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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别了,我的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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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和美的流泽将一起被截断,
美,和美的记忆都无人再提起:
但提炼过的花,纵和冬天抗衡,
只失掉颜色,却永远吐着清芬。
——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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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默察一切活泼泼的生机/保持它们的芳菲都不过一瞬/宇宙的舞台只搬弄一些把戏/被上苍的星宿在冥冥中牵引(注1)……”朗诵被敲门声打断,窗前的女人回过头,望了望门的方向。她平静地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的空少尉尉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英俊迷人,他微微颔首,笑容不减。身后跟着的是她曾经的“临时房客”——那个安静又有些与众不同的年轻士兵。叫做阿黛尔的女人丝毫不知道就在一小时前,少尉的办公室里——
“我认为,你应该想办法把她送出去。”
“不不,听我说,这么做就是背叛帝国,我们不去告发她就是好事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求你了,路迪。”
少尉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眼前的青年会忽然喊他的昵称。他转过身看着他,最后终于无奈地把脑袋向后仰起道:“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
于是他们一起出现在了阿黛尔的家门口。
门里的阿黛尔已经卸去了浓妆,显露出一张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容颜——那是一张素净而憔悴的脸,摘下了所有伪装,以最真实的姿态展现在别人面前。她的眼睛里带着惊恐,像猎人枪口下小鹿的眼睛。女人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得出来。
“我们可以进去吗?”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希舍尔。
阿黛尔看了看他们,最终还是挪开身子,让他们进了屋。
“可以给我们倒杯咖啡吗?”路德维斯自顾自地桌边坐下,手指顶着自己摘下的军帽。
阿黛尔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身走到咖啡壶边,摆开两个杯子。
“党卫军马上就会找到你,你必须离开巴黎。”路德维斯开门见山地说。
果然,阿黛尔的身体僵住了,她提着咖啡壶的手有些颤抖,咖啡洒了出来,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咖啡色的水渍。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既然你和我说了这些,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是的,我美丽的圣女。”路德维斯微微挑眉看着她。
巨大的绝望笼罩了这个年轻姑娘曾经迷人的脸庞。她像一个美丽的人偶一般木讷地转过身,冒着热气的咖啡被送到路德维斯的面前。
“谢谢。”路德维斯搅动着咖啡微微抿了一口。
“阿黛尔小姐,只有活着才能复仇。一切都是以生命为基础的,如果失去了生命,那么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圣女贞德的事情,上面已经知道了。我想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应该是逃出巴黎。”希舍尔结果咖啡没有喝,他向她阐述了这一事实。
“逃出去?是啊,如果我能逃出去的话,我还真想离开这里。枯萎的花朵,蝴蝶终将离开。”她微微摇了摇头,勉强勾起一个苍白的微笑。
“如果有了这个我想您还是能出得去的。”路德维斯将一张通行证放在她面前,“也许你可以带点葡萄酒之类的伪装成酒贩。”
阿黛尔在这一瞬间愣住了,她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不可置信地微微摇了摇头。
“战争的事情,和女人无关。下次被逮住,您可不会这么好运了。”路德维斯别扭地侧过脸。
“快走吧,我们不能送你,但是最起码的一点,如果出了差错,请不要说出是谁给了您通行证。”希舍尔将通行证塞到阿黛尔手上,“上帝保佑你。”
“好了,希舍尔,我们快走吧,再过三个小时左右党卫军就该过来了。”路德维斯已经到了门边,他对同伴招了招手。希舍尔最后看了阿黛尔一眼,那表情十二分郑重。这个坚强的女人,到最后为止,只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祖母绿色的眼睛里滑落,折射着整个巴黎城的明媚阳光。
路德维斯抬起手臂看了看表,希舍尔已经重返自己的队伍,他心里盘算着阿黛尔也应该已经顺利离开了巴黎城。从他离开后,外面并没有听到任何抓获了女间谍的消息。午后三点,他在距离阿黛尔家旁边的露天小咖啡馆里坐下,戴着墨镜遮住了半边脸。路德维斯远远看到赫尔道夫带着一群人砸开了阿黛尔家的大门,一行人粗暴地冲了进去。路德维斯心里微微一紧。然而,过了一会儿,赫尔道夫率先怒气冲冲地出来,他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离开了。路德维斯翻过报纸轻轻一抖,他的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远的笑——看来阿黛尔是领了他们的情的,已经逃出了巴黎了。她是一朵经过提炼的鲜花,能和冬天抗衡,失去了原本鲜艳的色泽,却依然保持着春天的芬芳。
“路迪,你要的推荐信我已经拜托了爸爸,给你。”勃兰特将一封信放在路德维斯面前,“那个女人,是你放走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勃兰特。”路德维斯接过信封,修长的手指互相交叉抵在下颌。
“行了,当时我就坐在你旁边喝咖啡,你的表情已经充分说明了一切。别忘了,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路迪。”
路德维斯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
“能告诉我原因吗?”
“因为一个人。”
“好吧,我不干涉你的事情,但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你得为你的父亲和家族着想。”
路德维斯知道这位幼年的玩伴是为了他好,他眯着眼睛抛了个飞吻:“谢谢,我忠诚的朋友。”
“很可惜,我从来没觉得您是忠诚可靠的。”
路德维斯笑了笑,“那是因为您还没有一双发现忠诚的眼睛。”
勃兰特丢了他一个大白眼,和路德维斯斗嘴他从小到大都没赢过,干脆什么也不说直接推开门回自己的办公室工作。
路德维斯拿起那封小巧的信封,窗玻璃上倒映着他微笑的模样。
另一边,坐在马车上的女人将通行证递给德国士兵,对方了看了一眼,然后仔细检查了马车上的两桶红酒,确定了没有问题后,挥手示意放行。姑娘金色的卷发在夕阳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她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巴黎城,翠绿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深深的依恋。马车在通往城外的道路上疾驰,姑娘的背影渐渐融进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