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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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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黄昏,已是连着晴了好几天,官道上连一丝风也无。
一辆乌蓬马车孤零零的在通往汴阳的道路上行驶着,车中有些闷热,宋涟放下手中的册子,撩帘向外看了看。
他如今正往淮南而去,身负着皇命任务艰巨,长公主预料的不错,他确实被派了一个外放的差事。
半个月前弹劾宝庆府知府贪墨案的那个御史死了,竟是上京告御状时坠马而死,此事太过于蹊跷,却也给朝中之人敲响了警钟,这么棘手的事情何人敢管?
他这个状元蒙受天恩,太子一道上谕下来,命他暂代御史一职前往淮南查清此案,他手无一兵一卒只身前往,无疑是自寻死路,临行前,殿下却未有任何指示,恐怕这一次也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这几日,他将手头上的资料反复参详,一时也没什么头绪,眼见过了汴阳就到宝庆了,他打算先神不知鬼不觉的入城,暗地里打探一番后再行事,因而连官员出巡的架势都省了,一切轻装从简。
马车是他在城镇上租的,为了掩人耳目,每到一处就换乘一辆,而他一身布衣打扮,脸上用特制的药粉涂得蜡黄,看上去就像个病弱的书生,一副穷酸之相,这一路走来也确实不引人注目。
眼见着天色不早了,他命车夫快马加鞭,想赶在天黑前进汴阳城投宿,身下的马车越发颠簸,扬起了尘土阵阵,他放下帘子,摩挲着怀中的玉佩默然沉思。
那日的温声笑语犹在耳边,唇上还留着温热的印记,为了不负这份深情,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要办成这件差事,绝不能让她失望。
车外暮霭沉沉,即将来临的夜色仿佛是压向头顶的阴霾,车内越来越阴暗,他又忍不住掀帘向外看去,远处的城头上已是灯火点点,马车一路卷着夜风向着汴阳的城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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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城,夜色已黑。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了下来,这家云升客栈虽住客不多,却也算干净整洁。
他进门要了间客房,上楼稍事休整后就下来大堂用膳,此时刚到饭点,只是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他捡了个位子坐下,唤来了小二点餐,客栈的菜品并不丰富,他只点了一碟青菜,一碗白米饭。
菜还未上,他饮着粗茶,眼神不经意间飘到了邻桌,那个背对着他的蓝衣男子,背影有几分眼熟,他心里突突跳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与他同桌的那个少年应该是男子的弟弟,听他一口一个“哥哥”叫得十分乖巧,看模样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虽然朴素却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他们隔壁桌坐着两个青年人,两桌人虽偶有交流却并不同桌,显然是碍于主仆有别不敢逾矩。
宋涟对那蓝衣男子的的身份有些好奇,竟起了想一探他真容的想法,此时对面那少年瞟了他一眼,神色间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
只见他招手唤来了小二,笑眯眯的道:“给我们来个凤尾鱼翅、八宝鸭、佛手金卷、绣球乾贝再加一个奶汁鱼片,我们不喝酒,就来一壶昆山雪菊吧,不过要快,小爷我都快饿死了!”
“这位小少爷,您说的菜小店一个也没有……”小二十分为难的回道,指了指墙上的菜牌道:“那里写着什么就有什么,你要是想吃好的,城东那家天宝楼可是珍馐百味俱全,您可以上那儿去。”
少年撇了撇嘴,摇了摇蓝衣男子的胳膊道:“我们赶了一天的路了,干嘛不去吃些好的,非要住在这穷酸的小店里?”他一面对着男子撒娇,一面对着宋涟眨了眨眼,眼中满是狡黠的笑意,宋涟不明其意,但听那男子一开口,顿时手上一震,茶水洒去了大半。
蓝衣男子微侧过脸,露出一半姣好的轮廓,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丝,说话的语气如水般温柔,“出门在外要一切从简,闹市虽好却不如这里清静,我们先好好歇一夜,等到了宝庆府,我再请你吃顿好的如何?”
他招手唤来了邻桌的青年,吩咐道:“伯云,去把包裹里的奶皮酥取来,再点几个清淡点的菜,一壶清茶即可。”
青年拱手应下,不多一会儿就让小二将菜端了出来,看样子是使了些银钱,连个先后顺序也不顾了。
蓝衣青年瞥了眼后桌的宋涟,冷声训斥那青年:“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明明是那位公子先点了菜,凭什么优先给我们上菜?”
他侧转过身子来,对着宋涟温声赔礼道歉:“下人不识礼数让公子见笑了,不介意的话与我们同桌如何,这顿算是我请了。”
宋涟一时怔住了,见他生得俊眉修目,风度翩翩的样子好似闺阁梦中人,堵在嗓子眼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没想到殿下扮作男子还真是像模像样,连他都觉得自逊三分气度,他走过去,恭敬的行了一礼,撩袍坐了下来。
“哥,这位公子看你都看呆了。”少年拈了块奶皮酥,上下打量着宋涟,打趣的笑道。
慕重华取出巾帕,擦了擦他满是碎屑的嘴角,“尽会胡说,没有半点礼貌!”她虽是阴沉着脸,眼中却有着星星点点的笑意,被谢臻这小子一折腾,她倒是自然而然的跟宋涟搭上话了。
谢臻跟她混了几日,把她的性情也是摸了个大概,此时知道她并不是真的生气,于是勾了勾手指让宋涟靠近,附耳轻声道:“我姓谢,名臻,是长公主的未婚夫之一,可这个之一早晚会变成唯一,你跟我抢是没有胜算的。”
宋涟神色微惊,两人分开时,那少年已是恢复了一脸笑嘻嘻的模样,重华夹了块糕点去喂他,他张口去咬,她却撤手,两人玩得不亦可乎。
想想他适才说的话,宋涟低头吃饭掩饰心中的情绪,谢家他是知道的,名满天下的世家望族,谢臻这个名字他也曾听过,据说他五岁知五经,七岁能诗文,是个有名的神童。
此时见他这副憨痴的孩童模样,实在与传闻中大相径庭,可他那番话却说得不是很友好,让人猜不透他的底细,宋涟默默吃着饭,一顿饭下来也没同慕重华说上几句话。
饭后,三人各自回了房,不过盏茶的功夫,那个叫伯云的随从就来请,说他家公子想请他到房中一叙。
他整了整装,随他来到天字一号房的门前,未敲门就听见一阵愉悦的笑声,伯云请示了一声,推门而入,只见慕重华正与谢臻在桌边下棋,另一个随从就站在她身后,见有人进来迅速掩好门窗,与伯云各自守着一处。
慕重华手执一子,专注于棋盘之上,她是个好强的人,这几日虽一直输棋,却屡败屡战,眼见今夜似能反败为胜,她一门心思想着取胜之法。
“宋大人已经来了,殿下不问问他?”谢臻悠闲地把玩着棋盒中的棋子,努嘴笑道。
重华不理,落下一子后皱眉道:“别想让我分神,你替我问问他。”
谢臻听了,笑着摇头:“我看你也是分/身乏术了,还是提早认输的好,办正事要紧。”
“正事?”慕重华挑眉笑了,暂且搁下了手边的残局,端起茶杯来饮,“我的正事不就是陪你南下游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谢臻伸手刮了刮脸,一脸不屑的道:“我可没这么大的脸面,带我出来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一路风餐露宿的可没什么游玩之兴。”他看了眼宋涟,意有所指的笑道:“我看宋大人简装出行,倒是有几分游山玩水的雅兴,但您可要小心了,我听说前一任的御史张大人,就是单枪匹马的上京,在半道上惊了马,才会因公殉职的。”
宋涟躬身一礼,淡淡道:“多谢公子提醒,在下不怕惊了马,就怕惊了人。”
那个张大人倒底是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但准跟这个案子脱不了干系,就算不听人出言讥讽,他也会小心谨慎,以防死得不明不白。
慕重华注视了他一阵,见他坚定的眼神中看不出丝毫的动摇,没想到他表面文弱却还是有几分胆色,她招手唤来窗边的随从道:“这是我的侍卫,名叫湛青,之前从未在人前露过面,我让他暗中保护你的安全,有什么事也好及时通知我。”
湛青得了令,走到宋涟身边,好像石像一般立着,纹丝不动,比伯云更少了几分生气,显然是暗卫出身。
宋涟想跪拜谢恩,她却扶了他一把,神色凝重的道:“这次的事很棘手,张御史死了,他的官邸着了火,所有的罪证都已付之一炬,不瞒你说,他出事之前,我就已派人前往,谁知还是晚了一步,所幸最重要的证物并没有被毁掉……”
她的话并不说完,宋涟心生好奇,忍不住问道:“是何证物?”
“我想,应该是一本账册,对不对?”谢臻笑着接口,手上依旧摆弄着棋盒里的棋子。
重华见状,抚着他的脑袋柔声说:“你猜的没错,这次带你来也是想让你帮帮宋大人,我们这些人就算拿到账本也参不透那种记账方法,我听说你是这方面的行家,帮帮忙如何?”
谢臻哼了一声,脸拉得老长,“我就知道,你怎么会这么好心带我出来玩,原来是想支使我办事!我又不是朝廷的人,帮了他,这功劳也不是我的,根本就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
他扭转身子抱臂不语,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重华也不逼他,慢条斯理的道:“你帮我这次忙,我就答应你一件事,这样还算不算吃亏?”
谢臻一喜,转过身攀着她的手臂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事成之后我要跟你去西北!”
“那里大漠荒原的,有什么好?还不如留在京里做你的富家公子。”拉开他的手,她饮了口茶又道:“母后让我带上你哥,你和他我只能取其一,你自己选吧,你若不帮忙,你哥也不用去了,我将他派到滇西去放个县令算了。”
听她硬梆梆的把话说完,谢臻心知入了套,跟天家的人讨价还价始终是自己吃亏,他跳起来窜上她的床铺,脸埋进被褥里呜咽几声,抽泣着道:“我就知道你是个狡猾的人,这忙我帮了!我虽不能跟大哥抢,但你去西北前我定要把关系坐实了,今夜我要留在这里!”
重华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嫩尖,它却调皮的打了个旋又飘了回来,此时正在她唇边上打转呢,她瞧了眼谢臻那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灵动双眼,这孩子可不像慕锦那样单纯的使性子,多半是想试探下她跟宋涟的关系,好随时去母后那里通报一声吧。
见宋涟的神色疑惑中暗藏着忧虑,她冷下了脸,缓缓道:“伯云,把谢三公子洗剥干净,送他回房间。”
谢臻忙从床上跳起,扑到她身边泪眼汪汪,极尽可怜之相,重华摸了摸他的头,低头轻声道:“我可不是每次都吃小孩子那一套,只要你别跟我耍那些鬼心眼,我定会好好待你,不然,我定叫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她的语气虽然温柔,眼底却透着几分冷意,谢臻立马收敛了悲伤之色,悻悻然起身跟着伯云出了房间,湛青退到门外将房门掩上,房中只剩下两个人默然相对。
宋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谢臻的出现太过于突然,让他意识到两人之间的阻隔不止那么一步之遥,是他忘记了,长公主始终是要嫁人的,而她的夫君一定是非富即贵。
“过来。”
她神色平静的招招手,他应声抬脚一步步向她走去,不算远的距离他似是走了很久,直到她伸手扯住他的衣带,他蹲跪下来仰起头看着她。
重华摸上他的脸,慢慢抚过他那双清亮的眼睛,他敛眸,蝶翼般的睫毛轻颤,她勾唇笑了,温声说:“有时候我不能决定身边的人是谁,却能决定心里的人是谁,你懂吗?”
宋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气息微喘,他站起身来低头将她吻住,由小心翼翼变得狂热大胆,他心里其实很想问,你是爱我的,是吗?又怕她厌烦而不敢问出口。
旁人都觉得她高不可攀,她对他却一直算是平易近人的,他只有与别人相比较的时候,才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无论是端王世子还是谢家少爷,哪一个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贵胄名流,他一个家奴出身的人,在他们眼里恐怕连蝼蚁都不如。
两人滚倒在床上,重华盯着他粗黄的脸,忍不住笑了,“你这模样可真够难看的,不仔细看怕是认不出来。”
“假若有一日,我真的变成了这副模样,可还能做殿下的心里人?”他双眼带着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
重华笑着摇头,看着他的眼神颇有些无奈,“你啊,真当我是只重皮相的好色女?我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君之情意。”
她深深与他对视着,似要刺穿彼此的想法,在此之前她并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想法,只因她周围有太多心怀叵测的人,难得遇到一个心思单纯的,竟觉得十分投契。母后曾说过她们母女太过相像,竟会爱上同一种男人,也不知是否会步上同样的结局?
漫长的热吻结束后,她分开了两人,平息彼此情动的欲/火,直到冷静下来后才道:“你在淮南这段日子不要来找我,也不要透漏我的行踪,有什么事就让湛青转告,他自会知道我在哪里。”
他迟疑,张口想问她来淮南的目的,她却侧过身来,用指封住了他的唇,“下个月是父皇的寿辰,我是来准备寿礼的,你只需记住这点就够了,其它的不必多问。”
宋涟点头,知道她自有安排,他握住她的手,只想享受这片刻的温存,或许是刚从激情中清醒过来,她显得有些羞赧,一手理好身上的男装,轻推了他一把笑道:“宋大人,你该回房了,难不成还想在一个大男人房中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