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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看着眼前逐 ...

  •   慕重华骑着马回到了松鹤居,杜云衡正在厅堂里等着她,她进门时随意拣了个座坐下,在他面前,一脸赔笑之意,“老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杜云衡抬起古井无波的双眼,注视着她的笑颜一阵子,不冷不热的道:“殿下若想采撷旁人培育的果实,请事先告知一声。”

      他话中带刺,让慕重华面上有些尴尬,话音里也透出几分无奈,“老师,我自觉并未做出有违礼教之事,为何您总要阻止宋涟与我来往?他毕竟也是从我府上出去的人……”

      她哽住了话头,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重了,往日里就算杜太傅的话有多严厉,她也从未出言顶撞过,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几乎有些收不住自己的情绪。

      杜云衡在她眼前站起了身,好似要负气而去,却又停住了脚步道:“殿下若还敬我为师,就随我到书房说几句话。”

      重华点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恭谨谦逊之色,一路跟着杜云衡进了书房,听他吩咐了守门的云清一句,“若是涟公子回来,让他把后院的书收了,切勿要过来打扰。”

      关上房门,杜云衡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冷眼训斥,而是将她引到窗边,提议下一盘棋。

      他摆出一副暖玉棋子,正是她去年派人送来的那副,颗颗光滑莹润,握在手中温润柔滑,显然是时常被人把玩。

      重华心头一颤,语带愧疚的道:“老师,适才学生不该出言顶撞,还请您责罚。”

      她埋下了头,像一个等待受教的孩子,古人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从她五岁起就受他教导,心里早已是敬他为父,崇敬有加。

      杜云衡拈起一粒棋子在指尖打着圈,并不看她只是盯着棋盘,当下落下了一子。

      “下棋吧。”

      他清淡的嗓音缓缓响起,见她执着的等待受教,十年如一日的俊颜上显出几分孤寂和愁绪来,将黑色棋子递到她面前,却不再说其它的话。

      两人安静的下着棋,时间如流水般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黑子渐渐吃力,他开口幽幽的问道:“殿下想一争天下吗?”

      慕重华悬在棋盘上的手一顿,隔了许久也未落子,“老师为什么这么问?学生只是个公主,生此妄念不合祖制。”

      “这句话只是问想不想,而不是问能不能,此处只有你与我,殿下若是信得过老臣,请照实回答。”

      听他自称臣下,自是以朝中人的身份来询问,再加上那双眼睛如朗星般炯炯而视,令重华一时难以开口,以往并不是没有人在私下里这样问过她,甚至有些人还在背地里称她为“女太子”。这些年为了避嫌她已锋芒内敛,就是怕有人拿着女主擅权的由头大做文章,影响太子的地位。

      手中的一子终于落下,她语气平静的回道:“学生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前朝曾出现过女帝当权,可最终却颠覆了邦国,学生自知无担负天下之才能,不敢心生妄念意图重蹈覆辙。”

      杜云衡一瞬不瞬的看着她,那眼神穿透了心房直击灵魂的深处,半晌后他才敛去了眼中的眸光,似有感慨的叹道:“上天总是给你过多的优待,却始终差了一步就不得圆满,重华,你变了许多……”

      他的话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却能感觉到一种遗世独立的孤独,重华的心灵在震颤,她猛然想起,初见杜玉衡之时,他立于芬芳吐蕊的梅树之下,白衣脱俗,仿佛仙人一般。

      那时他已是满头白发,却还是年轻人的样貌,一手牵起了小小的重华,温柔的问:“我做你的老师可好?”

      稚儿的双眼里只看到他出尘的气度和绝色的容姿,当下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向暮色沉霭的皇宫深处……

      据说先帝尊他为长辈,称他国士无双,他为人有些冷傲,无心居于庙堂之上,虽身负太傅之职,却早已不事朝政多年,令三公之一形同虚设。

      他会留在京郊,多半是因为牵挂着唯一的弟子,重华心里明白,老师对她非同一般,定是有着其它更深的缘由。

      她起身跪拜,语气凝重的道:“授业之恩不敢忘,老师对我有何要求敬请明示,学生定会不负所望。”

      她几乎能猜到他的想法,心里不禁生出几分苦涩之意,做人的傲气她还是有的,有时候并不能心甘情愿的服输,轻易向命运低头。

      杜云衡伸手将她扶起,认真而又诚恳的道:“重华,你只需答应我,此生不要参与权力之争,不能有谋夺大位的想法,我愿足矣。”

      似是看出她心有不甘,他语重心长的劝道:“并不是因为你是个公主,我才会这么说,我只是想劝诫你,有些人即使能纵观全局,也未必会是执棋之人,你需谨记我的话才不至于招来祸端。”

      “这便是老师曾说过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道理?”她苦笑着问,只知他的意思是说自己不是天命所归,就算她不曾有那种想法,也觉得被信任之人所怀疑,令人惆怅。

      杜云衡笑着颔首,神色十分欣慰,“殿下还记得我当日教导宋涟的话,证明你心思通透,智虑过人,那句话我也确实是对你所讲,人若是能放下执念,就能拥有另一片海阔天空,殿下日后会有一位才德兼备的夫君,只要你能珍之慎之,定能修得一世圆满。”

      见重华应下,他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两人又回到棋盘前,继续一场未完的棋局。

      杜云衡一面落子一面道:“殿下可知,老臣对上门求教之人为何如此苛刻?”

      “还请老师赐教。”

      “若是求财之人,我倒是可以指点一二,若是求官之人,一律闭门谢客。只因求财者,个人兴衰只与家族有关,而求官者,个人成败却与国家有系,这正是我当初不愿意收下宋涟的原因。”

      慕重华有些惊诧的看着他,原以为他不让宋涟做她的门下客,是怕影响他的仕途,此时看来恐怕对他出仕为官也不放心。

      “老师,宋涟是个忠孝仁义的孩子,我相信他日后会是一个好官,定不负您多年的教导。”

      杜云衡摇头轻叹,拈了一粒棋子在手中却迟迟不放下,“殿下不明白,那孩子心存痴念,虽忠却忠于小我,虽义却不是大义。我知道你想起用他,不然也不会让我栽培多年,可是我想劝告你,他虽可用却不能重用,不然必会毁了你的前程。”

      他落下了手中之子,重华顿时哑然,再想补救竟落个满盘皆输,一时神色凝重了起来。

      “一子落错,满盘皆落索的道理殿下不会不懂,不要太小看了人的执念,若是你不听我之言,终有一日会再难补救……”

      慕重华放下了棋子,心绪有些复杂起来,她不知道杜云衡从何断定宋涟不可重用,在她此时看来,一个少年人觊觎情爱并不算什么大错,他还年轻,见得女子也不多,日后只要她妥善安排,定会为他寻一个合心合意的伴侣,这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她是个惜才的人,自然要有一点容人的胸襟,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毛病,等日后做了她的属下,定会对他的行为有所约束。

      眼下她并不想顶撞杜云衡,却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死,于是笑着许诺道:“若是此次他能状元及第,我便起用他,若是不能,就让他跟着老师再修行几年,如何?”

      她一手敲着棋子,笑得不以为然。杜云衡心知她是没把话听进去,对有些事她太有自己的主张,她固执的性情就在于,一旦决定下来的事,任谁说也不会改变。

      他的心渐渐冷下去了,动作缓慢的将棋子扫入棋盒之中,竟是不愿再与她说些什么了,会对他人言听计从的人,恐怕也不是她靖国公主了,他又何必费那些口舌……

      正巧此时,云清在门外小心翼翼的叩响了门,他语气冷淡的回了句:“何事?”

      “涟公子他……”

      门外的云清不知该如何开口,主人进门前特别交代过不得让人打扰,他为难的看了眼跪在门口的宋涟,说话间十分犹豫。

      杜云衡打开了门,低头看到恭恭敬敬跪在门口的宋涟,他见他出来,连忙叩了一首,“老师,后院的书学生已整理好了,擅自离开是学生一人之错,还请老师责罚。”

      他一回来便知外出的事被太傅知道了,公主被叫进了书房,恐怕也与此事有关,心里不想让她难做,他收拾好了书册就立马过来认错。

      慕重华隔着半开的房门,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宋涟,既不说话也不起身,杜太傅让云清请来了戒尺,当着她的面狠狠打他的手掌心。

      看得出少年很羞窘,却是生生受着没有吭一声,他始终是把擅离的过错一个人担下了,并没有提到是她带他出去的,这一点让她有些动容。

      “老师,请您不要再责打他了,适才是我强拉他出去的,若论起错来,我也要受上几下才是。”

      她走出来,笑嘻嘻的伸出手去,云清手里的戒尺不敢落下,见杜云衡摆了摆手,立马如释重负的退到了一边。

      “刚才在林子里,我让你想清楚了再回来,那你可曾想清楚了?”她低头笑着问宋涟,眼中却透出几分凌厉之意。

      刚才那几板子是惩罚他不知礼数的吻了她,因而她并没有阻止,宋涟心里明白,她要以此来立威,让他知道何为君臣之礼主仆之分……

      “宋涟之知错了,日后定会谨言慎行,万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他心里有些难受,神情说话却还是十分乖巧,甚至有些悔恨垂泪的样子。

      慕重华见惩罚够了,也是时候该给他一个“甜枣”,她用眼神去请示杜云衡,他却只是淡淡笑道:“既然是公主府上出去的人,自然由公主去教导,何须过问我的意见?”

      被他拿自己的话讥讽了一番,重华微露赧容,再想说话,他却闭门谢客了。

      她伸手拉起了宋涟,少年有些惶恐的退开了,埋头站在一旁道:“公主这样实在折杀宋涟了,恐不合礼数。”

      重华哑然失笑,他这是拿着她的话当令箭了,扶他一把是不合礼数,他倒是会在她的话里钻空子。

      “你这是跟我闹脾气?”

      “不敢。”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过来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她招手唤他。

      他却连退了两步,离她五步之遥,仿佛避瘟疫一样躲着,“宋涟不敢。”

      她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提溜住他的后颈就往院子里拽,咬牙切齿的骂道:“你这兔崽子敢跟我矫情,还嫌教训的不够?”

      见她气急了竟说出有些痞气的话来,他暗自抿唇笑了,嘴上却连声说着“不敢”。

      重华将他推坐在一块大石上,用得力气虽大,拉起他的手时却是温柔小心的,见他掌心里青紫红痕交错,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小心为他涂抹。

      “你的手曾受过伤,万不能小心大意,再一次伤了筋骨可就神仙难救了。”

      她一面涂药一面交待着,宋涟猛然想起她以前帮他涂药时的样子,两年多过去了她还是没变,还是这样的嘴硬心软。

      两人渐渐离得近了,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白皙如玉的肌肤,闻着她身上清新如兰的香气,他脸上有些燥热了起来,低声说了几句“不敢”压下了心头邪念。

      慕重华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放开他的手站起了身,温声笑道:“我也该回去了,今日来也是给你个答复,只要你安心应殿试,日后的事自有安排。”

      她习惯性的伸手去摸他的发顶,他却退了一步让她手上一空,她神色一怔,缓缓收回了手。

      宋涟跪了下来,埋下头露出整个发顶,一副任主子随便摸的样子,“殿下请放心,宋涟一定会取得功名,日后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重华心弦一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是我忘了,你已经是大人了,可私底下我还当你是弟弟,只要合乎礼数,你也不要与我太过生分了……”

      她收回了手,直起身子笑道:“改日我会去拜访一下宋大叔,日后你成家立业若有难处,只要我能帮的一定会帮,也算是全了这份情谊吧。”

      她的话让宋涟心头一凉,几乎是将他的痴心妄想连根拔起,看着眼前逐渐远去的身影,若他不是一个心性坚定的人,或许从这一刻起就该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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