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
-
卯时刚至,公主府的后院中便多了一道习武的身影,一名侍卫匆匆走进院门,驻足在一旁,等待着那笼罩在剑光里的人停下来。
少顷,慕重华收了剑势,回身走向那人问道:“是淮南来的急件?”
侍卫点头,双手递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她接过来,转身向书房走去。
回房后,她关上了门窗并点燃了烛火,这才将信纸取出仔细阅读,一读完就把这封信引燃了,丢进了桌下的火盆中。
她坐在书桌前,手指轻叩着桌面深深思索,未回京城前她就收到了消息,漳州监察御史上书弹劾宝庆府知府贪墨一案,此事无疑是在淮南的官场上撕出了一道裂缝来!
她几乎是立即下令派人彻查此事,谁知道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王家跟这件事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以她的身份,毕竟不好正面插手此事,若是有合适的人选替她解决这个难题,粮饷之事便可迎刃而解……
她轻吁了一口气,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册,抽出一卷字展开,这是一份会试的试卷,由礼部选出后拓写了一份送到她手上。
“天下之患莫甚於不权时势、而务博宽大之名。国家当疲玩不振之秋、内忧外患、其势岌岌不可终日。而朝野方酣嬉而为偷惰之谋、不有以震厉之、则弛者不可复张、而天下终於不救……”
此文通篇读下来令人酣畅淋淋,确实不负考官的八字评语,“飞词骋辩,思议不庸”,很难想象是出自一个十五岁少年之手。
他确实很有才,不仅仅有风花雪月的诗情,也有洞观局势的敏锐,只是他太年轻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实在让人难以取舍,她担心用了这颗棋子,反而会扰乱棋盘上的走势。
只是眼下,她实在找不出能用的人,一个与各势力毫无瓜葛的人,或许母后猜得没错,她早晚会用上这个少年,也只有他能完完全全成为靖国公主的臣仆。
“备马,我要出府。”她站起了身,扬声吩咐。
就在这一刻,心里有些念头已经发生了改变,西北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绝不能作为与端王联姻的筹码,若真是万不得已,她不惜走一步险棋……
◇
◇
◇
这一日,春光大好,宋涟待在荒芜的后院里替老师晒书,自从他昨日回来挨了一顿训斥,一直是毕恭毕敬、乖巧做事。
他是个眼勤心细的人,伺候起人来能做到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就连杜太傅这样难伺候的人,平时也未曾苛责于他。
换上一身轻便的藏蓝布衣,他将一摞摞的书抱到后院,依次在大石上摊开,不仅要摆书,还要时不时的翻检,若是有脱页的书册就要及时修补。
晒书这件事可是件体力活,正午的阳光又有些强烈,他侧坐在大石上翻着书,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他专注于手中的书册,有人走到了身边也未曾察觉,直到一阵淡淡馨香飘入鼻中,带着笑意的嗓音在耳旁响起,“老师果然藏书丰厚,这本《崇文礼记解诂》我可是一直寻而不得。”
他仓促地转头,唇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串湿热的印记,重华惊怔住了,一向镇定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可疑的薄红。
她始终是个未尝情/事的少女,有些东西在不明白的时候不会宵想,半懂不懂的时候最想去尝试,一个吻让她心里升起了些许奇异的感觉,令心头有些麻痒。
两人对视了许久后,宋涟才自震惊之中清醒过来,慌忙跪地请罪,“草民失礼了,请殿下恕罪!”
重华背手轻咳,一手将他拉起来笑道:“既是无心之失,何罪之有?我今日来是想约你同游,好好叙叙旧情。”
见他吃惊之下正要开口,她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手拉着他向外走去,“老师白日里不在府中,你正好偷得半日闲,可别声张惊了守院的云清。”
她侧头一笑,神情间有几分调皮的味道,宋涟脸上一红,像个木头人般被她拉走了,竟完全将老师的那些宝贝书抛在了脑后。
从后院牵来了马,流云打着响鼻与踏雪亲昵的蹭在一起,两人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眼寂静的厅堂,有些担忧的想:“我若擅自出府,老师定会大发雷霆……”
他收回了视线,却见重华拉着马缰对他莞尔一笑,她精致的脸庞和高挑的身姿,在阳光下越发的耀眼迷人,少年人顿时春心萌动,很快将严厉的训诫忘得一干二净,当下策马扬鞭,与她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三月里四处桃花盛开,他们骑马绕过清静的林间小道,仿佛置身于天地间只余你我的世外桃源。
不知佳人心如何,反正宋涟是这样想的,他喜欢的太久,还是那种说不出口的喜欢,看着前方飞扬在眼前的鹅黄轻衫,他甚至有些后悔出门前为何不好好梳洗一番,眼下一定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慕重华在一棵树前翻身下了马,转身对他道:“春光大好,我们走一走如何?”
他脱口而出了一声“好”,而后利利索索的下了马。
她有些惊奇的打量了他一阵,笑道:“没想到你的骑术变得这样好了。”
当初他被马缰拖拽受伤,曾一度不敢靠近马,她将流云赠予他也是为了鼓励他战胜恐惧,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他已能熟练纵马,实在令人惊讶。
宋涟有些羞赧的笑了,被马甩下的滋味仍令他心有余悸,嘴上却只是淡淡的道:“宋涟不敢辜负殿下赠马之情,只有早日克服才能配得上这匹宝马。”他伸手爱怜的抚摸着流云雪白的鬃毛,把余下的半句话藏在了心底并未说出口。
“我想成为能与你并骑驰骋的男子……”这句才是他的真心话,话虽未说,眼神却将他深深的出卖了,双眼中呈现的皆是难掩的情意。
重华遇见过许多对她心存觊觎的男子,可从未有人像宋涟这样,时时刻刻显露出爱恋,却又有些卑微的不敢开口,他倒底求些什么,她实在想不明白。
“我看了你会试的试卷文章。”她一手牵着缰绳,一面走一面说道。
宋涟忙道:“还请殿下赐教。”
她笑着颔首,目光中透出几分赞许之意,“写得很好,很有见地。”
宋涟暗喜,能得她的肯定竟比一举中第还要让他欣喜,他拱手回道:“多谢殿下赞赏,宋涟定会再接再厉!”
重华几乎能肯定这个少年对她是全心全意的,她旁敲侧击的问道:“若是他日金榜题名,你想要日后有何作为?”
脚下绕过一株桃树,桃花虽美却不如果实诱人,宋涟暗想:他若再说想要跟随公主的话,恐怕会被她认为是智虑短浅吧。
于是,他思索了片刻答道:“宋涟日后愿为国出力,助殿下固国兴邦。”
慕重华停下脚步,背靠着桃树笑着打量他,意味深长的道:“你若效忠于我,又置太子于何地?可别忘了我只是个公主,牝鸡司晨是为谋反……”
她并不需要愚忠之人,此时刁难他,只是想看看他是因心生妄念才想留在她身边,还是尚存理智值得一用。
宋涟知她有心考验,沉着回道:“为臣者心中先有家国,后有明主,凡不利于天下兴亡之事必不可为!宋涟相信以殿下之仁德必当以国家兴亡为己任,若是殿下一心辅佐太子,草民也定会尽心竭力。”
重华抿唇笑了,他这话算是间接表达了忠心,也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愚钝之人,或许他的单纯固执能让他做一个真正的孤臣,一个只忠于国家忠于她的“忠臣”。
她伸手撩了撩他脸上的乱发,算是缓解了适才有些紧张的气氛,少年终是鼓起了勇气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动作没有什么情/色的味道,所以她并没有拒绝。
“宋涟想带殿下去一个地方……”他有些羞涩又有些急迫的说,示意她上马同行。
重华点了点头,他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手,看着她翻身上马,适才的对答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什么阴影,这么多年额外的照顾,他早已笃定自己会重回她的身边。
他动作利落的上了马,那身朴素的藏蓝布衣竟也透出几分飘逸的味道,他还是个少年却已是明珠出尘般的男子,上天没有给他与心上人匹配的身份,他愿意穷尽一切的努力去留住她一个眼神。
那小小的涟漪,只在重华的心湖里留下了一点痕迹便已散去,她一直都知道宋涟喜欢她,可是她并不在意,就好像慕锦总是要生要死的求情索爱,她对此却无动于衷一样,那些没有结果的事没必要花太多的精力。
两人并骑而行时,她似有几分感叹的道:“自从我回京,很久没有这样骑过马了。”
她常常是身着繁复的宫装坐在马车里,一如她尴尬的身份总是如此碍事,眼下是公主,日后或许是端王妃,那些策马扬鞭的岁月,终究在这短短几年的青春年华里被消磨殆尽。
此时,她的侧脸显得有些寂寥,宋涟偏头静静的看着她,心里有了一种想法,只要她想要什么,他愿意用尽一切手段为她得到!哪怕是天下……
若说宋涟的野心是什么,或许就是讨好他喜欢的女人,往后的大半生他也这样做了,荒唐的有些可笑,却也是十足的痴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地,四周满是参差不齐的矮树,众星捧月般将一棵大树环绕在其中,大树下寸草不生,似是不敢沾惹这片圣土。
重华立于马上,仔细打量着这棵树,本以为是树藤缠绕树干,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两棵树抱长在一起。
她翻身下了马,走上前伸手摩挲着树干,两棵树树龄已久似有灵性,被她一触竟沙沙作响起来。
宋涟站在她身旁,用带着情意的嗓音缓缓道:“这是一棵同心树,原本一棵为木棉,一棵为海棠,本不是同根而生,却能长在一起同生共死,殿下可明白,这是何等比金坚、比海深的情意?”
就像他与公主的身份是天差地别,可是只要他肯努力,或许有一天也能与她共结连理……
慕重华不语,好似没听到他的声音,她的手依然放在树干上,静静的沉思。
宋涟的心在狂跳着,未得结果前的寂静最让人难耐,他鬼使神差的想在她脸上落下一吻,谁知她正好侧头而视,那一吻就撞在了她的唇上,霎时间他耳边一阵轰鸣,竟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若是此时停下来,也能算是无心之失,可他偏偏加深了这个吻,她的唇舌间带着兰馥清香令他迷醉得忘乎所以,直到被人一掌挥开,重重的撞在了树干上,他依然不能平复急促的呼吸和心头的悸动。
“放肆!!”重华拔出佩剑来,冰冷的剑锋直指他的心窝,他的神情尚无恐慌之色,整个人倚靠着树,媚眼如丝。
感觉那冰冷抵进了一些,他握住剑锋,不顾那锋利的剑刃割伤了他的手掌,缓缓跪了下来,淡淡回道:“宋涟知罪。”
血在同心树下渐渐滴成一滩,重华怕再次伤及他的右手,冷冷命令道:“还不快放开你的手?”
宋涟依言松手,她立马收回了佩剑,跨上了马道:“在这里跪着反省,等想清楚了再回来找我。”
说罢,她人已扬长而去,只留少年一人像石像般跪在原地,见她走了,他竟抬手抚了抚唇,有些湿热的触感让整颗心都颤抖了起来,身旁的同心树亦有所感,发出的沙沙之声汇成了一曲动情的心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