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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四月初八,殿试。

      卯时,有宫中内侍携监国太子手谕前来请长公主入宫,此次殿试将由太子代皇上主持,太子手谕上说,皇上命长公主辅助太子处理军国大事,开科取士乃国之根本不可不重视,请长公主即刻进宫协办。

      入宫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外,还派了一队亲卫护送,眼下去还是不去似乎由不得人。

      慕重华接了旨,领旨太监就候在前厅等她更衣,碧染一听到下人的通报就立马备好了朝服,却见自家主子踱步进来,取来绢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中宝剑。

      见她并不急着换下身上的白色劲装,她有些犹豫的问:“殿下是否要更衣入宫?”

      慕重华瞟了眼衣架子上的朝服,淡淡道:“把朝服收起来,替我准备宫装。”

      碧染心下迟疑,却又不敢多问,主子今日要上殿却不穿朝服,这种事还真是头一槽。眼看外面又有人来催促,她连忙命人取来一套宝蓝色宫装,巧手为她绾好了发髻略加点缀,就前呼后拥的把人送到了厅堂。

      等了许久的领旨太监见公主这副模样,顿时欲言又止,竟是不急着进宫了。

      “怎么,是否有何不妥之处?公公难道是不想回宫复旨了?”重华挑眉一笑,眸光中隐隐透出几分冷意。

      那太监心里打了个哆嗦,当下不敢再耽搁,请她出府上了马车,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向着皇宫而去……

      已近辰时,离殿试开始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百二十七名举子已入文华殿等待策试,大殿上一片鸦雀无声,人人静等着决定命运的一刻到来。

      慕锦高居上座,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着,发出阵阵让人心惊肉跳的细微声响,有人偷瞧着这位年轻的未来君主,民间传言他性情乖僻、喜怒无常,此时他正闭目养神,整个人好似一尊雕琢完美的玉像,实在俊美的惊人!

      几人正自发痴发呆,见他突然睁开了双眼,一道清冷的眸光划过眼底,撼人心魄,无一不骇出了一身冷汗。

      慕锦勾起一丝冷笑,视线扫过桌上的名单,迅速找到那几个吓得低头勾脑的人,像这等亵视君王者留有何用?手中朱笔一挥,便将这几人从名单上剔除。

      这时,王总管进前在他耳旁耳语了几句,他搁下朱笔起身向偏殿走去,等了一个多时辰,却等来一个不愿上殿的消息。

      他来到偏殿,慕重华正在桌前悠闲的用着早膳,她确实没穿朝服,正如领旨太监所说,长公主不愿上殿,说与祖制不合。

      “皇姐,臣弟发出的手谕可有看到?”他坐在对面笑着问道,接过宫女手中的绢帕递给了她。

      重华接过来拭了拭嘴角,淡笑着回道:“自然是看过了,只因大任当前难免心生惶恐,迟来一步还请皇弟见谅。”

      她摆摆手让人撤了碗碟,端一杯清茶在手细细品茗,怡然自得的神情看不出半点惶恐之色,“皇弟不必在这儿等了,莫要误了时辰耽搁了正事。”

      慕锦向她挨近了些,接过她正要放下的茶杯,温和的问:“皇姐为何不跟我上殿?让你辅助我是父皇亲口所言,谁敢说与祖制不合?”

      重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父皇命我辅助你是不假,可此事一无手谕二无任命,我若在朝中随意行走,定会落人口实。更何况朝廷开科取士,招得是天子门生,皇弟拉我上殿让我以何身份面对众人?”

      她伸手摸着他的头,已很久没与他这般亲昵过,声音也柔似滴水,“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想方便我在京中行走,可你身为监国,行事要从大局着想,不要意气用事、以权谋私,免得日后落人话柄。”

      慕锦摆手让宫女侍人们退下,没人的时候他卸下了一身的防备,将头靠在她肩上,轻声喃喃道:“我只是想让你高兴罢了,那姓宋的小子若是能得你钦点,往后会更加死心塌地的为你办事……”

      心觉这话会引人误会,他又补充道:“这可不是我弄虚作假,殿前策对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礼部早已定下一甲三名的人选,所选的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人,难道还真指望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太子吗?”

      他哼笑一声,面上不以为然,对于摆设一样的身份早已是习以为常,这朝中真正能为他办事的又有几人,王氏和寿王皆是因为实力均衡无法打破,才会暂时扶持他这个太子,他这颗双面棋子摇摆不定、如履薄冰,才真正算得上是一个孤家寡人。

      “恐怕也只有皇姐会担心我被人耻笑,锦儿觉得自己的身份就是个笑话,冷宫太子又何惧遭人诟病?皇姐不必事事拘谨只为全我声名,这天下本就无人期盼我能做一个明君圣主。”

      慕重华气息微窒,张了张嘴却并未说话,低头看着躺进她怀里的慕锦。当初将他从冷宫里抱出来的时候,他就像只被遗弃的小狗,瘦弱不堪,连哭声都小得可怜,他活得很艰难,却并不如旁人想得那样羸弱无知。孤独本是每一个出身帝王家的人最真实的感受,只是往往用权力粉饰了脆弱,久而久之就真的感受不到了,就连她也亦是如此。

      慕锦被她瞧得扑哧一笑,染上笑意的双眼如星子般闪闪发亮,“皇姐怎么用看小狗的眼神看我?”说话间他故意在她胸前蹭了几下,柔软的触感让人心猿意马。

      重华皱眉,伸手将他的脑袋移开,他捉住她的手指吻了吻,趁机将一块金牌塞入她的袖中,她取出来一看,竟是皇上的御赐金牌,摩挲着上面雕龙刻凤的纹路,她的眸色渐渐变得深沉。

      “我知道这东西皇姐会用得上,等过一段时间,我还会送一份大礼给你。”他坐起身来整理衣冠,一面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

      此时,王总管在殿外请示,时辰已到请太子前往大殿主持殿试,慕锦神色一恹,长叹一口气道:“这等苦差事实在让人厌烦,要考这一百多号人,恐怕要在殿上坐到太阳下山了。”

      他回过身来,迅速在她脸上落下一吻,狡黠笑道:“皇姐可要等我一起用膳,有你在偏殿坐镇,我心有念想也就不觉得无聊了。”

      见他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慕重华端起茶杯摇头笑叹,恐怕就是因为无聊才会宣她进宫吧,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择优取士。

      说到底自己还是不够狠心呐,被他几句软话一说就硬不下心肠了,就连母后也是看准了这份情谊才拿捏住太子,她实在不想让姐弟之情成为拖累他的工具。

      几个时辰过后,前殿派人送来了密封的名单,她打开一看,一甲头名果然是宋涟,原本她以为慕锦一定会故意刁难,谁想到这次却能公平主持,实在让人心生惊诧。

      她将手中的名单交还,对此事不予置评,只说请太子自行决断,他送来名单也不过是邀功讨好之意,这结果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殿试后,太子宣布登科进士的名次,并赐宴庆贺。他一脸喜气的回到偏殿,请重华一同去琼华苑赴宴,也不管她同不同意,硬拉起她就往外走,嘴里一面嘟囔着,“坐了一整日可闷死我了!今个晚宴我准备了特别的节目,皇姐一定要陪我观赏。”

      他那双眼隐隐透着兴奋之色,让人怀疑所谓的特别节目是否不是什么好事情,重华拖住他的脚步,敛了笑容道:“在正式的场合你可别闹出什么事来,这些人往后可都是你的臣子。”

      慕锦拉住她的手,愉悦的笑道:“今日有皇姐在我身边,锦儿保证不做什么坏事。”他身子紧贴过来,附耳小声说:“若是宴饮至深夜,你就宿在我的东宫如何?”轻吐着热气在她耳畔,他有意无意的挑逗带着几分暧昧的气息。

      要是换作别的女子,就近看一眼他的容颜,听他说着诱惑的话语,恐怕已是双腿发软倒进他怀里了,可就算太子俊美如斯,在慕重华眼中却依然是个黄毛小儿,她波澜不兴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敲了下他的脑袋示意他安分一点。

      太子觉得很委屈,深觉自己的男性魅力受到了质疑,为求证实,他向提灯宫女抛了个媚眼,那丫头立马满脸通红呼吸一窒,这正是情动的真实反应。

      他冷哼一声收回了视线,握了握慕重华的手问道:“皇姐觉得臣弟与宋涟相比谁更出众?”

      重华望向前方,琼华苑的门口一干新科进士们正列队等候,宋涟居于首位,头戴官帽,身着大红状元袍,在橙红宫灯的映照下,好似一颗明珠般耀眼,风采出众让其他青年才俊们黯然失色。

      慕锦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心头顿时升起嫉恨之火,皇姐从未看一个男子看得这么久,这个姓宋的小子打小就会扮乖卖巧,为了引她注意竟先于众人跪拜请安,一副谄媚讨好之相!

      手中的柔荑脱手而出,慕重华向宋涟投去赞许的目光,又回头对他道:“为君者怎能跟臣下比较?你要有容人之量,不可嫉贤妒能。”

      她这几句劝诫的话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根毒刺,若说拿他与端王世子比较,必然是甘拜下风,可这个出身下贱的宋涟,又凭什么让他忍气吞声!

      他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阴郁,旁人看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倒觉得不如笑的时候可怕了,满园子的人依着位次就坐,竟无人注意到脸色难看的太子。

      靖国公主的到场无疑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宋涟望着上座之人,眼中已再无其他,直到王总管领着一队奏乐的宫人进来,他心头震了一下,面色微变。

      末尾抱琴的那个正是他爹宋远,他埋着头跟着一群人进来,由始至终不敢看自己儿子一眼,他坐在角落里,就连操琴的技艺也显得平淡无奇,毫不引人注意。

      慕重华自看到宋远起,就明白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特别节目,她面上带着笑,眼中却冷了几分,双手交握,轻轻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每当她做这个动作时,就是在安抚自己的情绪。

      周围传来阵阵窃笑之声,大部分知道宋涟身世的人都等着看一场好戏,状元郎出身下九流,亲爹是教坊司的官奴,在琼华宴上刻意提起这件事,无疑让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宋远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不敢惹人注意,他佝偻着背,低着头垂着眼,显得有些老态横生,不过短短两年,他鬓发已白,早已不复当年的风采。

      宋涟觉得很心酸,倒不是这场戏让他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而是他的身份没能给爹带去荣耀,反而换来了羞辱。

      一曲奏罢,太子点名道姓的提起宋涟的爹,宋远出列请安,在充斥了鄙夷和嘲笑的视线中,他表现出静如死灰般的平静,这个男人习惯性的将痛苦作为一种惩罚,和着血泪生生吞下,内心就算受着千刀万剐也不显于外。

      慕锦不忘对他“褒奖”一番,话语里透着深深的讽刺与凉薄,宋涟对这位储君已是失望透顶,起身出列扶起了老父,神情冷淡的跪拜谢恩。

      “太子的意思是,宋状元虽出身寒门却能一举拔得头筹,天下读书人应该以此为榜样,无论出身贫富贵贱,只要是有真才实学者,朝廷都会择优录取。”

      上座传来清越动人的声音,霎时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取笑声淹没,他抬眼对上一双灼灼有神的眼眸,她淡笑着举杯施以鼓励之意。

      没想到她会特意为他说话,他心生感激,不由的有些出神,宋远拉着他连连跪拜谢恩,自公主一开口,他就变得十分紧张,完全不像刚才那般平静无波。

      这一瞬间的转变让众人哑然,只好将一脸的讽笑换成赞许的微笑,他们当中出身贫贱者大有人在,此时想来不禁心生侥幸的感叹,还好自己不是遭人痛打的落水狗。

      慕重华特许宋远与状元郎坐在一起,舞乐一奏,宴席上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景象,她举杯示意太子发言,却见他一头的细汗,回视的眼神中满是求饶之色。

      迫于无奈,慕锦还是起身说了些场面话,算是为适才那场闹剧做了收尾,感觉到皇姐温柔中透着严厉的视线,他未免有些底气不足,悻悻然喝了三巡酒,就打道回了东宫……

      月上中天,四下里寂静无声,寝殿中灯火昏然。

      太子仅着白色中衣跪在地板上,他的龙床上纱幔低垂,隐约透出一个人影。

      “皇姐,我错了……”他哼哼唧唧的呜咽着,却是打雷不下雨,装模作样。

      慕重华倚在床头,翻看着今日殿试的策对文章,神色冷淡的道:“你觉得你错在哪里?”

      他挠挠头,哼哼道:“我不该在宴席上给那人难堪,也不该说状元郎的亲爹是个下九流的官奴。”

      他这明着认错暗里讽刺的话,让人心生不快,倒真是应证了一句话,孺子不可教也!

      “那些人都是你未来的臣子,为君者连半点容人之量也没有,日后如何治国平天下?你如此待人,只会显得你气量狭小,若是不以仁德宽厚治国,必然会上行下效,教出一群曲意奉承的谄媚小人!”

      她从帐子里丢出一本名册,冷冷道:“我本以为你会公平取士,没想到还是做了手脚!那些使了手段作弊的人,通通不可授职,到吏部听候铨选。”

      慕锦捡起名册翻看,涉及到的人均用朱笔勾画,无一遗漏,他抿了抿唇哼道:“既然皇姐这般秉公决断,那又为何不与我一起主持,省得如此麻烦。”

      话音刚落,帐中立时传来一声呵斥:“倒底你是太子还是我是太子?!”

      他霍的起身走过来,掀帘上了龙床,见她交叠着双腿冷眼而视,他一头栽到她大腿上委屈道:“这太子难道是我想当的?在宫里见多了扒高踩低的事,我早就腻烦了!我是见不得人好,别人又何尝见得我好?他们都恨不得我死!拿我这条命去换那个龙座值得吗?”

      “你胡说什么!”重华坐起身子捂住他的嘴,他趁机一歪头往她怀里一扎,既温暖又可靠。

      感觉到他的唇在她手心里磨蹭,她皱眉收回了手,不冷不热的看着他,这个打不得骂无用的皇弟,没有哪一刻能让她舒心。

      他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来,蹭着她的胸脯,玩着她的发梢,轻笑道:“皇姐有心于大位不是吗?昏庸的父皇,无能的皇弟,不正昭示着你就是天命所归吗?”

      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他若即若离的挨着她的身子,落着并未触碰的轻吻,却发出啧啧的暧昧声响,从帐外看就好似在进行着一场情/事。

      这些都不过是他内心的绮念罢了,落在她眼里不过像小孩子在玩耍一般,他喜欢揪她的发,扯她的衣服,故意做些小动作打扰她睡觉,她习惯性的伸手揉他的发顶,慕锦身子一僵,燃烧正旺的欲/火霎时被冷水浇熄。

      “别拿我当小孩子!”他躲开她的手,扭头钻进了被窝。

      慕重华叹了口气道:“你不想做小孩子,就要拿出男人的担当来,在其位谋其职,做好你的太子。”

      他回身看着她,俊美的脸上满是乖戾之气,“你就不怕我像父皇那样变成一个昏君?我既无治国之才也无治国之心,你又何必逼迫我?人活一世不怕遗臭万年,只为活在当下,锦儿只求成全自己一颗心,不再做权谋下的牺牲品,只要皇姐说一声,这大位我立马拱手相让!”

      “慕锦!”

      她气急,太子的名讳脱口而出,两相对视之下,她平复了心情温声道:“谁说我有心于大位?我是女子,早晚要嫁于外姓人,擅权主政必然会令人心不服。”

      或许他们都忘了,她只是个公主,在西北,仅仅是从参将升为副将就经历了艰难的过程,以女子之身建功立业本就艰难,皇弟的一番失志之言更是令她心寒。她明白,自己在他身上加诸的期望过重,让他不堪重负,他以为她的冷淡疏离皆是因为这个储君之位,他越是信她、爱她就越是厌烦自己的身份,恨不得弃之如敝履。

      她张臂将他搂住,心里觉得十分无力,嘴上却安抚着叹道:“以后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只要你听话不要再惹是生非,其它的事我也不会再逼你了。”

      人各有志,不能勉为其难,就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也不能任意雕琢让他失了自我,她能做的只有保他平安、让他开心,而不是勉强他成为一个盛世名君……

      她闭了闭眼,神色有些落寞,再睁眼时却被眼中的温柔所取代,她一向是个心性刚强的人,让人觉得她不会被任何困难所打倒。

      慕锦双手搂着她觉得十分欣喜,这世上不会再有比皇姐更让他放心的人,她怀里很温软,充满了干净的气息,有她在的时候,东宫不会阴冷森寒,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也入不得他的梦来。

      “千万别走,留在这里陪我……”他低声呢喃着,好似梦中呓语。

      重华支起头侧躺着,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眼中目光灼灼全无睡意,她将朝中王公大臣之女挨个筛选了一遍,眼下册立太子妃之事恐怕已不能再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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