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襄阳梦（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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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浮生留我们暂住，我看着陆游，他对浮生说“打扰了”，然后拢着我的肩膀笑。
林子里的月色看着甚是舒服，又让人惆怅。
我想知道，为何自己一进入这襄阳府就梦见了芷嫣和浮生，为何会以她的身份经历她经历过的事情，为何我与她会长的如此相似。
坐在木屋前，卷着裤腿双脚浸在水盆里，望着被挺直的竹子半遮半掩的夜空，那轮明月，仍看得清楚。
“唐琬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发呆吗？”身后浮生的声音传来，和第一次见他时的口气一模一样。我回头，微微笑，他走到我身前俯下身，认真地打量我。
“我们这是，第一次见吗？”他半眯着眼问我，双手握在身后。
第一次吗？不是的，我们之前的确见过，但他一定不记得。
浮生第一眼见到我的那种目光，原来是因为我长得像芷嫣，那么司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我说那些奇怪的话，衙役们也是把我错认成芷嫣，才抓了我去见司笙。
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有芷嫣未毁容前的那张脸，但如果将我和芷嫣放在一起还是能看出区别的吧。
“我长得像你的阿嫣罢。”我轻笑了一声，抬头迎着他的目光。
浮生楞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子大笑道：“你和阿嫣比，还是差远了。”
黑灯瞎火的，真是自取其辱。
我直视着他的眸子，他明明是这么说，可目光里又不是这个意思。
低下头擦干了脚上的水渍打算进屋，还没起身，回头看见陆游正靠着门朝这个方向看，我以为他一定二话不说地转身进屋，但他没有。
陆游走了过来，他隔着我和浮生，像一道结界。
突然身体被人腾空抱起，我回过神，陆游已经抱着我走出好几步，我惊呼道：“放我下来！”
“虽说入了夏，但夜里还是冷的，你光着脚不怕着凉？”他平视着前方，跨过木屋的低槛，嘴角上扬着，似乎心情不错。
他这句话，让我想起初见的时候，他戏弄的声音和腔调，“虽是春日里，但还不是很暖，你这般怕是要着凉的。”
明明都是关心的话，他却有让人感觉被调戏的本事，我不禁笑出了声。
陆游推开房门，将我放在香榻上，他低着头说道：“你这个缺心眼，还笑得出来。”
我双手反撑着床榻，抬头无辜地看着他。他瞥了我一眼在我身旁坐下。
“他说你相貌差你不反驳还笑，你现在的身份是我陆游的表妹，可别失了我的面子。”
“我确实没芷嫣生得美，你要我如何反驳？”我低着头淡淡地说道。
我承认，因为我见过之前的芷嫣，那张精致无瑕的脸，勾人心魂的双眸，以及她清瘦却凹凸有致的身形，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也是个不幸的女子。
世人都说红颜薄命，大概芷嫣就是中了这句话。
陆游叹了口气，轻轻扳过我的肩，他说：“你应该庆幸，唐琬，倾国倾城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看芷嫣，她若是相貌平平，又如何遇得上司笙和浮生，又怎会伤心欲绝宁愿什么都不记得。”
我拍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严肃地看着他：“但她若不是出身青楼，又怎会与司笙情路坎坷，但其实不管如何，都是逃不过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是吗。”
陆游起身，背对着我，一副清润的嗓子：“我不信命。”
翌日，浮生来找我。我打开房门，看见他神情憔悴地站在门口，和昨日与我说笑的浮生完全不同，他手里捧着一盆芷兰花，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唐琬，你知道这花是什么意思吧，而我现在才知道。”浮生用他低哑的喉咙发出的声音，轻的像阵风，却阵阵入耳。
“你想说什么。”我有些担心。
浮生轻叹着，将花交到我手里，他说：“我以为她忘记了一切，以为我们就这样相伴度日了，可她就算把司笙忘了，还是记得他送过的芷兰花。唐琬，我不该自私的，对吗？”
起初看见窗台上的芷兰，我也曾这样想过，或许芷嫣的潜意识里还是记得司笙的，或许司笙这个人已经在她心里根深蒂固了，六月雪，始终是抵不过人情的。
“不是的，浮生，爱一个人本就是自私的，你爱芷嫣没有错。也许芷嫣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这样平凡的生活才是她喜欢的，过去她爱过司笙，可现在她爱你。”
浮生笑了笑踉跄着退后几步，“这几年阿嫣对我的看法是怎样的，别人不知道，我很清楚。在她心里，我只是一个像亲人一样共同生活的人，这一点，我永远没办法改变。”
他的话里字字都透着绝望的悲凉，我还能说什么让他不至于崩溃，这些年的付出，甚至由高贵的王爷变为庶民，到最后还是不能打动芷嫣的心，这样的感觉，就不只是突然失足跌入深渊这么简单了。
“唐琬，唤醒阿嫣的记忆罢，就算最后不能在她身边，我也求你这么做。”浮生态度坚决。
“浮生，不要记忆是芷嫣的决定，想要摆脱痛苦喝下六月雪的人也是她，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唤醒她自愿丢掉的记忆。”
我偏带情绪的走到他身前，将芷兰花塞进他手里，瞪着他。
浮生皱着眉，捧着花盆的手关节泛白，他说：“你不知道，阿嫣有多爱他。”他渐低的声音满是心碎和无奈。
“那就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让我知道芷嫣她，究竟有多爱司笙。”我知道这样说很残忍，知道浮生此刻的心正如刀割般血淋淋的疼，但我只有将所有的事情都解透彻了，才知道要怎么帮他，帮芷嫣，帮司笙。
浮生看了看手里的芷兰，抬头看着我说道：“好，我告诉你。”
芷嫣毁容后，一直是隔着屏风见客，对司笙也是如此，好几次他想走到屏风后面去见一见她，都被守在边上的莺莺拦住。
司笙喜欢芷嫣，昔日在信州芷嫣舍命相救，世人都说“红女无情”，司笙不信，是人，都有感情。
自从司笙成了这襄阳府的知府大人，他无法日日都正大光明地出入清风苑，他只能偶尔去几次，并且只能由同越代为出面。有时候等人都散去了，司笙会独自站在后院芷嫣的屋子前，在那里站很久，直到她屋子里的灯火熄灭才肯离去。这个习惯，已经伴随他有半个年头。
这时的芷嫣已经做好了离开襄阳府的打算。
她从没想过和司笙白头偕老。司笙他有很高远的抱负，他一心为朝廷卖命，为大宋的安定努力，要他放下这一切，和她做对闲云野鹤，他一定不会快活。司笙他，应该是适合做个造福百姓的清官。
芷嫣终于承认，自己也会有放不下的事，比如司笙。她离开的不只是襄阳府，还有司笙，离开他，需要好大的决心。她也怕，怕自己最终是错误的，怕自己没有司笙会很难生活。
她已经活成这样了，决不能拖累司笙，芷嫣时时刻刻这样提醒自己，告诫自己。
芷嫣想到了浮生，这个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的少年，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就像微风拂过般，司笙离开的这两年，浮生也为她做过很多，让她感动很多，却无关风月。
纸终是包不住火。
几日后，清风苑突然传出襄阳名妓芷嫣要卖身的消息。这个消息轰动了整个襄阳府，同时也传到了司笙的耳朵里。
司笙大为震怒，他要带芷嫣走。
“那是芷嫣的大劫。”
浮生背对着我，穿梭在竹林间的风扬起他淡蓝色的发带。
“大劫？”我坐在秋千上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她危难之时出现在她身边，于万恶之中抱起她的人不是我，几次梦回都让我懊恼不已。”浮生说完最后一个字，我隐隐听出了哭腔，这应该是浮生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罢。
“是司笙吧。”我低低地说出他的名字，轻的像落在浮生肩上的竹叶一样。
浮生转过身，轻轻取下肩上的竹叶，放在嘴边。他闭着眼，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是我听过最悲伤的声音，好像把他所有的故事都用这片小小的竹叶吹奏出来，告诉我。
我听见了，像这片竹叶一样细细地道来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襄阳梦（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