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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襄阳梦(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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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笙去到清风苑的时候,芷嫣已经被关了起来,清风苑的妈妈对他说,芷嫣是她的人,就算是知府大人也无权干涉此事,若要见芷嫣,两日后拿钱赎身。
司笙虽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两日后,清风苑大厅的台子上,凶悍的护院将蒙着面纱的芷嫣往地上一推,芷嫣没站稳坐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望向议论纷纷。
“在座的都是清风苑的贵客,往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凤姨回头看了眼慌乱无措的芷嫣,轻笑了一声,继续道,“这位是令襄阳府男子魂牵梦绕的芷嫣姑娘,今日,谁出价最高,姑娘的卖身契就落入谁手,今后她与清风苑就再无瓜葛。”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起身朝台子的方向举手,喊着我出价,我出价。
芷嫣不敢抬头,耳朵里都是那些男人恶心的声音,一颗心猛地缩紧,她从未像这样害怕过,像落入万丈深渊无法自救,双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欲哭无泪。
“我出五百两!”有人喊道。
“六百两!”
“七百两!我出七百两!”
······
清风苑的妈妈看势头正好,上前拉住芷嫣的手撤去她轻薄的衣衫,芷嫣惊叫着双手护住自己的身体,裸露在空气里的双臂瑟瑟发抖。
台下更是看红了眼,目光像一群豺狼虎豹。
“三千两!”一个看上去粗狂的男子大声喊道。
芷嫣捏紧了拳头,咬着牙,此时此刻心里念得还是司笙。她希望他来救自己,却又害怕被看到如此不堪的一幕。她想着这辈子怕是再与他无缘了,想得心更痛了,听不见嘈杂的声音了。
“三千两,这位爷出三千两,还有更高的吗?”妈妈撩尖了嗓子,“再没有人比这位爷出的高,那么我们的芷嫣姑娘今后就是他的人了。”
“五千两!”一件黑色的披风芷嫣的眼前晃过,盖落在她颤抖的身上,夹杂着愤怒的声音穿过人群,一下子刺激了芷嫣的听觉,是他,他来了。
底下又沸腾起来,一阵戏谑。
“这不是知府大人吗。”
“原来知府大人也爱美人。”
······
芷嫣紧握着披风,像握着救命稻草般,她抬起头,目光与司笙重叠在一起,眼泪沾湿面纱。这是芷嫣意料之中的,他若来了,必遭非议。
“我出五千两,不知是否还有人愿出更高的价?”司笙说道。四下议论着却没人敢再出价。
“我本与芷嫣姑娘情投意合,早已定下终身,却遭阻拦,我司笙以我此生仕途发誓,我司笙此生必娶芷嫣姑娘为妻,还望在场各位成全。”
清风苑的妈妈看场面快要控制不住了,便朝司笙说道:“既然司大人心意已决,我便做这顺水推舟的人情,从此芷嫣姑娘不再是清风苑的人,只要一出去,就再也不能踏进这儿半步。”
司笙走上前,向芷嫣伸出手。他不能再让芷嫣受委屈,他要把她留在身边,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他想芷嫣快乐,此身无忧。
芷嫣没有犹豫,将手交付与他,不,是将自己的一生交付与他。司笙一把抱起芷嫣,在众人赤裸的目光和丝丝窃语中离去。
她解脱了,自由了,却步入了另一个深渊。
司笙将她接入府中,住的正是唐琬住的北院。司笙严令府里上下讨论此事,表面上下人们都对她恭恭敬敬的,私下也拦不住议论。
司笙的母亲是个精明的人,她知道司笙接了一位姑娘在府上居住,既然他从不曾向自己提起过她,自己就也不过问了,只是暗自叫人留意着北院的动静。
芷嫣在府里一直规规矩矩的,从不吩咐下人做事,凡事都自己经手处理,但他人对她的看法也并没有变好起来。
数月后,周麟之突然来访,芷嫣听闻前去相迎,刚到门口,却听见司笙愤怒的声音。
“我要娶何人是我的事,朝廷为何插手,难道我的夫人还关系到大宋的江山社稷?”
“司大人先别恼怒,朝廷派我前来劝说,麟之也很是为难,我心知芷嫣姑娘是个重情义的好姑娘,若是作为红颜知己的确是好,但,事关你的锦绣前程,还请三思。”
“周大人···”
芷嫣的耳朵嗡地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入夜,北院格外安静,水仙花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芷嫣的屋子里灯光闪烁着微弱的灯光,司笙站在门前,犹豫不决。
屋子里的芷嫣静坐着,屋外那人是她此生挚爱,也是无缘之人。
司笙转身之际,门被轻轻推开。
“司笙。”芷嫣唤他。
“更深露重,怎么不披件衣裳?”司笙望着她单薄的身躯,心疼道。
“那日在清风苑,你说你会娶我?”芷嫣轻声问道。
“是。”
“何时?”
司笙愣住了,何时?他好像没考虑过,何况今日周麟之的突然来访,他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立刻娶了芷嫣,他,也有犹豫。
芷嫣的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的悲伤和她预想的一样,她笑了一下,穿过院子,望着水缸里的水仙花,背对着司笙,深吸了一口气。
“司笙,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在这儿等你,我不需要什么八抬大轿,那些繁文缛节也可免去,我只想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司笙望着芷嫣沉默在夜色的身影,心疼极了,大步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抱得紧紧的,好像稍微松一点就会失去她。
次日,司笙要娶芷嫣的事在府上传的沸沸扬扬,就在芷嫣生辰前一日,不知哪个多嘴的下人将此事传到了司笙母亲的耳朵里,还将此事恶化,说是芷嫣强逼着司笙娶自己,司母大怒,派了一群人冲进北院。
司笙当时正在县衙里处理一桩冤案,不知自己府中已是天翻地覆,当下人传话到县衙,再由同越告知司笙时,芷嫣已被司母派去的人绑进麻袋里送往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司笙踢破门赶到的时候,地上满是被撕碎的衣衫,芷嫣头发凌乱地缩在墙角,嘴角高高地肿起着,浑身淤青,目光惊恐地闪躲着,场面不忍想象。
我听浮生讲到这里的时候,他眼里泛起的泪光,宽大的衣袖下紧握的拳头,身体微微地颤抖着,我无法想象芷嫣当时的恐惧与无助,尽管浮生尽量讲的不那么明白,但那日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得而知。
在芷嫣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太残忍,那些对她造成巨大伤害的人,都应该下地狱。
“然后呢?”
然后,司笙将那日伤害过芷嫣的人全部抓起来折磨致死,但他无法向自己的母亲下手。
自那日起芷嫣便精神恍惚,身子越来越差,司笙特意从清风苑将莺莺赎了出来,照顾芷嫣的起居,但是不管司笙怎么关心照料都不见起色。
忽然有一日,芷嫣醒来后坐在妆台前,抚摸着脸上的疤痕,面色平静地拣起面纱缓缓戴在耳际,执起笔在眉间描一点朱砂。莺莺进屋见芷嫣如此镇定,忍不住扑过去伏在她膝上哭泣。
司笙站在门口看到听到此情此景,心里十分动容,自己亏欠芷嫣的,此生难以弥补。
次日清晨,襄阳府县衙门口的登闻鼓前,一席洁白素衣的女子,双手有力地击打着,一声又一声,响亮的鼓声在整个襄阳府上空回荡。
后面的情景,便与那日我在县衙前看到的幻境一样。
县衙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恶语相向,等着看这出闹剧如何收场。
公堂之上的司笙,依旧穿着绯色官服依旧高高在上,他执起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拍问道:“堂下何人?”
“贱婢芷嫣,贱婢要状告一个负心汉,他叫司笙,大人可否认识他?”堂下女子的声音像一股化不开的雾,她便是芷嫣。
司笙闻声望去,心里隐隐作痛,他心爱的女子,竟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要状告自己。他起身缓缓地起身走到芷嫣面前,想要扶着她的肩让她起来,却被芷嫣躲开。
“芷嫣,你起来。”司笙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眉头紧锁,每次芷嫣自称贱婢时司笙都很不安。
“大人,这是公堂,素闻大人秉公执法,今日请替贱婢做主罢。”
“够了!”司笙突然朝她吼道,朝他一生最爱的女子的愤怒,深沉的声音从他干燥的喉咙里发出,“芷嫣,你不信我?”
芷嫣淡淡地哼了一声站起来,异常冷静地看着司笙,她带着嘲讽的口气说:“大人这句话若是搁在从前,贱婢肯定万分欣喜,可如今,就算没有那日之事,大人也不可能娶我这样肮脏下贱的奴婢,不是吗?”
芷嫣笑了,右手捋了捋额上的碎发,那双波光潋滟多情的双眸凝视着司笙,司笙很怕这样的芷嫣,让他捉摸不透,让他感到不安。他宁愿此刻的芷嫣是哭泣的,是柔弱的。可她偏偏不是。
“司大人,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干,你做你襄阳府的青天大老爷,我继续过我下贱的生活,谁也别打扰谁。”
芷嫣说这番话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像事先准备好似的一口气说完。她没有走,好像给司笙说最后一句话的时间。
“芷嫣,你要离开我?”司笙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从泛红的眼角流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一直以为能厮守到老的女子竟说要离开他。
芷嫣依旧是笑着,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转身要走出公堂,司笙慌张地拉住她的手对她说“别走”,她默然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穿过指指点点的人群,然后从他眼前消失。
司笙失魂落魄的抽泣着,绝望地看着芷嫣离开的方向站着,身后的衙役们也手足无措。
现在我终于知道芷嫣转身的刹那眼里的那一抹不忍,是她经历了种种痛苦之后对司笙不变的真心,只有这样做,才能真正离开司笙,她已经配不上那么好的司笙了。
至于芷嫣是如何饮下六月雪,又是如何被浮生带到这儿,我不再多问了。浮生说,他想让芷嫣恢复记忆,想把她送回到司笙那里去,我想,这大概也是芷嫣潜意识里想要的。
傍晚黄昏。
“浮生啊,你说那只老母鸡是不是通人性,一说要吃了它今儿个一早就下了个蛋。”芷嫣清脆的声音从竹林那头传过来。
“也许它也舍不得。”浮生的声音略带沧桑。
“啊,舍不得?”
浮生停下来,伸手将芷嫣揽进怀里,闭上眼睛在她耳边轻声着。烟雾缭绕的竹林,一高一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这大概是浮生最后一次抱她了。
浮生走后,我和芷嫣坐在石凳上,面面相觑。
“唐琬姑娘,浮生说你可以帮我想起以前的事情?”芷嫣突然开口道。
“芷嫣,你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我看着她笑得像孩童一样灿烂的脸,有些不忍心。
“浮生说过去不重要,我现在也过得很快乐。但是,脑袋里有这么一大块空白的记忆,有时也怪难受的,如果能记起来,也挺好的吧。”芷嫣低头笑着。
“如果是不好的事呢,如果是会让你后悔的事呢,你也想知道吗?”我再三询问,只是不想再看到觅浓那样的结局。
“没关系,有浮生啊!”觅浓不假思索的说道。
我突然清醒了,浮生错了。芷嫣三句不离浮生,在她心里浮生已经成了她的依靠。他让她快乐,让她自由,让她一点都不因失忆而害怕,我想从前在芷嫣心里司笙占最重要的那一块,但现在,浮生一定占据了她的整个心。
“唐婉姑娘?”芷嫣轻声喊我。
“开始吧。”我对她笑了笑。
既然老天让他们走到这一步,那便是我阻止不了的,该来的终归要来。
陆游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倒在竹林里两三个时辰了,当时天色很暗,我想陆游能找到我真是万幸。至于我为什么会昏倒,我想应该是“发见”术的反噬。
我记得芷嫣当时发狂一样地往林子外面跑,我知道她要去哪,刚想去告诉浮生,腿还没迈开就昏倒了。陆游说浮生已经去找芷嫣了,还说剩下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于是我们回木屋住了一晚,第二日启程回山阴。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我都快忘了苏绣还在司府,陆游拍了拍我的脑袋,说:“我还以为你这没良心的什么时候能想起她来,苏绣真可怜。”
我正要还击,陆游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说:“喏,苏绣托我给你的。”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去,从信里大概知道了苏绣与同越如何的情投意合许下终身,这小丫头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幸福。
“什么啊,明明是苏绣这个没良心的丫头,有了心上人就不要好姐姐了,你看,她居然说要留在襄阳府留在同越身边,好啊,现在我才是最可怜的啊。”
陆游突然握住我正假装擦眼泪的手,一本正经道:“你有我啊。”
他是不是也疯了?
回到山阴后,一个人的日子更加无聊,每日除了诊脉抓药还是诊脉抓药。没几日,陆游就带着同越的书信走进医馆。
“陆游,为什么同越有信要送你那,你什么时候跟襄阳府的人这么熟了?”我一边拆着信一边问道。
“那还不是我陆游名声在外。”陆游坐在我旁边大笑,我朝他翻了个白眼。
看到第一段的时候,我和陆游都笑不出来了。
浮生死了。
我总觉得离开襄阳府后会出事,但没想到是浮生,那么善良那么爱阿嫣的浮生。同越没有说浮生是怎么死的,但我知道一定是为了芷嫣,他的后半生,跟他的阿嫣紧紧地绑在一起,最后以死成全了他爱的人。
“他死了,芷嫣和司笙也不会幸福了。”我不禁道。
“生死有命,不是你的错。”陆游揉了揉我的额头,将信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我抬头,惊愕。我和陆游什么时候有的这种默契,还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游已经能看穿我每一个表情,读懂我每一句话。
我想,我再也不要行“发见”之术了,也许它带来的最大的反噬,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内心的愧疚和自责。我永远都忘不了觅浓闯进我院门的那一晚,还有竹林间浮生随风飘动的蓝色发带。
我好像,能感同身受。
“琬琬。”
我循声望去,站在门口的青衣男子,依旧清秀干净的面容,多年不见长高了许多,也多了份成熟感。
是景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