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青丝绕柔荑》一杯圆子

23、襄阳梦（11）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是栀子花的味道，盖在身上的锦被的质感好熟悉，我死了吗？我为司笙挡那一剑，最后死的是芷嫣，还是我唐琬？
　　“唐琬，唐琬。”不断有声音传来。
　　四周的围墙是混沌的黑色，连上空也是黑色，但里面的东西却看得一清二楚，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前面是一片竹林，好像没有尽头般延伸着，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唐琬，我在这。”一个男子站在竹林前，对我微笑着，他的身形很熟悉。我慢慢向他靠近，竟是我匆匆离去数日未曾告别的山阴陆游。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我是唐琬了吗？
　　“陆游，你怎么来信州了。”我站在他面前，冲他笑。
　　“你看仔细了吗，这儿不是信州。”他转身走进竹林，我跟着他进去。
　　“那我是死了吗？”我问道，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追上他，拦住他，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陆游，难道你也死了？”
　　陆游笑出了声，他看着我说道：“我没死，你也没死，你看看这是哪？”他侧过身，我看到了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场景。
　　陆游的身后，白衣女子蒙着白色的面纱在前面走着，后面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紧紧跟随着，是浮生。这次，我看到了他们的模样，那女子便是芷嫣，我认得她眉间的那点朱砂痣。
　　眼看着他们从我身旁走过，想着如何喊住他们，却被陆游拉住，他俯身在我耳边说：“你这么冒冒失失的叫住他们，只会坏事，交给我吧。”
　　我看着陆游，他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襄阳，好像司笙和芷嫣的事他也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怎么又到了这里，这是梦，还是真实的，我已经分不清楚了，我转身看来时的路，那个四周黑色的地方也不见了，成了看不到尽头的竹林。
　　我和陆游一路小心地跟着他们到了一间小木屋前，我们躲在竹子后面，看着他们走进去，然后又从木屋里出来，芷嫣捧着琴坐在木屋前的椅子上，手指轻弹，清新淡雅的琴声盘旋在竹林上空。
　　浮生打来水倒进一个放着搓衣板的大盆子里，然后坐在矮木桩上，他竟然是在洗衣服，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一个公子竟在这洗衣服。
　　“收好你的表情，跟我来。”陆游看了看我的反应，于是拉起我向他们走去。
　　“在下山阴陆游，与表妹在这山间迷了路，敢问，能否借在此宿一宿？”陆游有礼地说道。
　　芷嫣的琴声停了下来，浮生站起来。
　　“阿嫣，你先进去吧。”浮生说话的时候特别的小心翼翼，我总觉得怪怪的。他故意支开芷嫣。
　　芷嫣乖巧的一笑进了屋。这也与我印象里高傲的芷嫣大有不同，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如此爱司笙的芷嫣离开了他，失去了记忆。
　　“唐琬姑娘，可还记得我？”浮生说道。
　　“我在想，该叫你浮生，还是九王爷？”浮生便是那日在襄阳府带我偷酒喝的男子。
　　“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坐吧。”浮生苦笑着，“自我离开朝堂起，便不是什么九王爷了，如今我只是一介书生，名唤浮生。”
　　昔日大宋朝的九王爷，今日的山间野夫。多少人想挤进朝堂封侯拜将，却也有人拼了命往里面出来。
　　“芷嫣她为何要蒙着面纱？”我坐下问道。
　　浮生叹了口气，他眼里的惆怅，不比司笙讲起芷嫣时的少。
　　原来那日我救了司笙的事，是真实存在的。芷嫣伤好后，先回了襄阳府清风苑，数月后，司笙做了襄阳的知府。当时浮生被囚禁在高高的宫墙内，想尽一切办法出去。
　　那个信州知府最终是死了，司笙念及他家中人并非同流合污者，向皇帝求情免其诛九族之罪。也正是他的仁慈，让那张大人的儿子张行有了复仇的机会。
　　那夜，芷嫣坐在屋里等司笙，窗外冷风阵阵，她起身去关窗子，张行攀着窗沿跃进来，一脚踢翻了窗台上的芷兰，一把剑架在芷嫣的颈边，芷嫣吓得大喊，却被他捂住嘴巴。
　　“我不会杀女人，但我要拿你威胁司笙。”张行握着剑抵在她脖子上，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将芷嫣拖到屏风后面。
　　“你是谁？”芷嫣不敢喊叫，但也怕司笙会因此丧命。
　　张行冷笑了一声，捏着芷嫣肩膀的手加大了力度，想要粉碎她一般，他说：“你可还记得信州知府张厚，我今日是来为父报仇的。？”
　　芷嫣打了个冷颤，半年前因私吞税银被朝廷当中斩首的张厚，她怎会不记得，自己差一点命丧他刀下，芷嫣吸了口气冷静了下说道：“报仇？杀你爹的是朝廷是皇上，司大人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你早就和你爹一样死在刽子手的刀下。”
　　“胡说！”张行手里握着的剑紧了紧，芷嫣感觉脖子上一阵冰凉，张行又说道：“若不是他，我爹也不会被查出私吞税银。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害的我们一家无处安身，受人唾弃，这一切，都是拜司笙所赐。”
　　“你错了，就算司笙没有去查你爹的事，朝廷也会派其他人前去，最后都是一样的。这一切都是你爹罪有应得。”芷嫣不怕死，她怕的是，司笙因她受协而死。
　　“住口！再多说一句我连你一起杀。”张行像被说中了痛处一样，咬牙切齿。其实他知道他爹是作茧自缚，他也知道他爹的作为是错的，但他不能放任仇人逍遥，而自己却饱受丧亲之痛。
　　张行将芷嫣双手反绑，用手捂住她的嘴，躲在屏风后。
　　门被推开了，司笙看着漆黑的屋子，借着月光看到窗前的地上芷兰花盆的碎片以及一地的土，他心里有了大概，此刻的她，只担心芷嫣有什么不测。
　　芷嫣听见了司笙的脚步声，她想喊叫，她想告诉他不要过来，快走，可她发不出声音。总得让司笙知道这屋子不对劲，她眸光一闪，用脚踢了踢不远处的屏风，张行警觉地拉着她往后退。迟了，司笙听见了。
　　司笙慢慢向屏风靠近，握紧了拳，可以的话，他宁愿与那人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他损芷嫣一分一毫。
　　屏风“砰”地被张行踢开，他放下芷嫣握着剑向司笙劈去，司笙灵活的一闪，躲过了他锋利的刀尖。乌云遮住了月亮，屋里一片漆黑。司笙小心地站在原地，张行用剑试探着四周，芷嫣坐在地上磨着手腕上的绳子。
　　乌云渐渐飘散，月光照了进来，张行手里剑光一闪，司笙用脚奋力地踢向他，张行的腿被司笙踢中，单膝跪地。司笙转身去救芷嫣。张行用剑撑着站起来，再次向司笙刺去，司笙猝不及防，一个侧身手臂被刀划伤，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映着月光发亮。
　　他抓起一旁的凳子朝张行砸去，张行用剑劈开了凳子。司笙用手臂去挡凳子的碎渣，就在张行一剑刺向司笙的时候，芷嫣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挡在司笙面前，张行一看是芷嫣惊了一下却收不住剑，他转了个身，剑锋划过芷嫣的左脸，划破了她的脸，那张世人为之倾倒的脸。芷嫣忍住了疼痛没有叫，他不想司笙分了心。
　　这时同越冲了进来，趁张行慌乱之际刺伤了他的背，张行吃痛的跳窗而逃，同越追了出去。
　　“没事吧。”司笙紧张地想扳过芷嫣的背，却被芷嫣逃开。
　　“我没事，你快解了我手上的绳子。”芷嫣皱着眉，脸上的刀伤好像映出了血，她连说话都牵扯伤口，阵阵的疼。
　　司笙连忙去解那绳子，他把绳子往地上一扔，走到芷嫣面前，芷嫣低着头侧过身去，司笙要去拉她，却引得手臂上的伤口再次流血。
　　“司笙，你受伤了，快去找大夫医治吧。我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让莺莺过来陪着我就好，你走吧。”芷嫣侧着身子，把完好的那一面给司笙看，司笙没有丝毫的起疑。
　　“那我明日来看你，你好好休息。”司笙捂着手臂走了出去。
　　司笙走时叫来了莺莺，莺莺点了蜡烛，看见地上的血迹吓了一跳。芷嫣叫她不要声张，偷偷请了大夫过来看，大夫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怕是会留下疤痕难以除去。大夫上好药，芷嫣又让莺莺送他出去。
　　芷嫣看着镜子中的脸，每次客人无礼的时候，她都想毁了自己的脸一了百了，但这次，她的脸是真的毁了。
　　“也好，芷嫣从此不再是芷嫣了。”她轻声地说着，眼泪滚烫的沾湿伤口，她轻轻皱了下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走向床边，捡起被张行踢翻的芷兰花，暗自伤心。
　　浮生叹了口气，握着杯子的手轻轻放开，他说：“司笙从来不知道，阿嫣的脸受过伤，她不肯让他知道。”
　　我刚想问他芷嫣是如何办到的，却看见芷嫣端着茶走了出来，她笑弯了的眼睛很是漂亮，这么美的人，如今却只能带着面纱生活，我心里是为她惋惜的，但也许对她来说，这是种解脱。
　　“浮生，今天我们家的鸡又没下蛋，你把它宰了给我做鸡汤喝吧。”芷嫣像个小女孩一样向浮生撒着娇，浮生无奈地笑了笑。
　　“好，我明日就把它宰了，给阿嫣做汤喝。”明明比芷嫣还小那么几岁，却像个大人般哄着她，眼里满是宠溺。
　　芷嫣忘记了过去，过着平凡的日子，而司笙却四处寻找她，要她想起一切，我该如何才能做到两全其美。我看着身旁的陆游，想他给我一点提示，可他却像没看见我一样，呵呵地笑着。
　　我抬头，瞥见窗台上的芷兰花，在日光下，那一抹耀眼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