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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襄阳梦(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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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仍是芷嫣的躯壳,我决定替芷嫣走完这些路。昨晚周麟之临走前嘱咐我一定要办好这件事,万事小心,我在莺莺房门口放了封信便出发了,我要去的是信州。
周麟之送了我一匹好马,日行千里,而他拜托我的事情,即便他不说我也是要去做的。信州县府上交的账簿与朝廷暗查的收支有出入,于是特命司笙在信州担任巡抚奉命调查此事,前日周麟之打探到信州知府为掩盖其罪欲加害司笙,他与司笙关系甚好,于是托我带封信给他,让他小心注意着点。
我记起他昨晚说的话,他说:“自临安与司大人一见如故,我便常听他提起芷嫣姑娘,这也有两个年头了。今日司大人恐有不测,我却要顾及身份不能前往信州,还要劳烦芷嫣姑娘只身犯险,我欠姑娘一回,他日若有所求,周某一定竭尽全力相助。”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一个翰林学士贸贸然前去必定遭怀疑,而我一介女子不会引起注意,况且他听了两年司笙夸赞芷嫣的话,所以这个事儿非我莫属。我握紧了缰绳,双腿夹着马腹加快了速度。
在城外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又快马加鞭地赶,此时我已进入了信州。还好周麟之要我找的是司笙,他要是让我找浮生,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难道我要告诉他我不认识浮生,他信吗?
信州气候温和,空气自然没有襄阳那么闷。周麟之说司笙是住在驿站里,我牵着马儿来到驿站门口,上前用门环在大门上扣了三下,一个老伯打开大门,看起来应是这里的管家。
“姑娘,你找谁?”他问道。
“老伯,我来找我的表哥,他是这儿的巡抚大人,我可以进去吗?”周麟之要我假扮司笙的表妹,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进入驿站。
老伯和蔼地笑道:“原来是司大人的表妹,姑娘快请进。叫我同叔好了。司大人出去了,要晚点儿回来。”他替我引着路,一边说道:“司大人可真是个好官啊,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待人又温和,不似其他官员般嚣张跋扈,对我这个老头子尊敬的很呐。姑娘有司大人这个表哥真是好福气啊。“他这样说,我倒是不好意思了,笑着跟着他走。
“姑娘是来信州玩的罢。”他转过头问道。
“是啊,娘亲让我顺道来看看表哥。”我站在门口编着谎话。
“那姑娘可要让大人带着你好好玩。”他站在一件屋子前,推开门说:“这便是大人住的屋子了,姑娘进去坐会儿罢,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吩咐我。”
我对他笑笑走了进去,司笙的屋子很干净,东西摆放得也很整齐。窗户打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芷兰,我会心的一笑,走到书案前。司笙平日里看的都是些什么书,《论语》、《孟子》、《礼记》、《千金方》。
《千金方》,我拿起这本书翻开来看,原来司笙也看医术,看的还是这本。紫雪丹、玉泉丸、桃花汤,这都有记载,我坐下来一页一页翻看着。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芷嫣姑娘,司大人还没回来,你先出来用饭吧。”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就到了酉时,看得太入神了。我打开门,同叔拎着食盒笑着站在门口,我请他进来,他放下食盒打算出去,这时一个人闯了进来。
“爹,司大人有没有回来过?”我抬头看他,他不是同越吗,原来是同叔的儿子。
“还没回来呢,出什么事了?”同叔问道。
“方才我与司大人从县府回来,大人突然说要去花市看看,我就陪着他去,可是转眼他就不见了,我担心是那狗县令搞的鬼。这才回来看看大人回来了没,爹,你确定大人还没回来吗。”同越一脸慌张地说道。
“芷嫣姑娘一直在房里等大人,大人的确还没回来,这可如何是好。”同叔摊了摊手。
我寻思着,司笙此刻不是自己逛花市忘了时间,就是被那县令给抓去了,我还是慢了一步将新交给他。
“同越,大人是在哪个花市失踪的,可否带我去看看。”我对同越说道。同越惊讶地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我忘了,芷嫣并不认识这个同越,我却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我忙掩饰道:“我是司笙的表妹芷嫣,你放心,我是想找到他。”
同越仔细打量着我然后说道:“那好,你随我一起去找大人。”他有转身对同叔说:“爹,你在这等着,万一大人回来了,你派人来花市通知我们。”
同叔点点头,我和同越骑上马前往花市,同行的还有司笙的几个手下。
夜晚伴着丝丝凉意,还有,空气中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杀气。我握紧了同越给我防身用的匕首。我们下了马,将马儿拴在花市前的柱子上。
“大人就是在前面那家店不见的,我问过店里的人,他们一口否认见过大人,我觉得可疑但又不能绑了他们。”同越指了指前面那家牌匾上写着双鱼的花店。好奇怪的名字。
夜晚逛花市的人不少,怎样做能不让事情愈演愈烈又能尽快找到司笙,我盯着那块牌匾看。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转身对着同越问他:“同越,你们这儿的知府大人是不是姓徐?”
“是啊,姑娘问这个干什么?”同越的回答让我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我有办法了,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在外面等着就好千万别进来,如果他们对我动手了,你们就看仔细,看他们会把我带去哪里。”
“好,芷嫣姑娘自己小心,我们会在暗中保护你。”同越信任地看着我,现在只能够这么做了,没有其他办法了。
这个花店的店面装饰的格外华丽,与其他几家店不同,花也是上好的,花色鲜艳且种类繁多。
“姑娘,想要买什么花?”我一进来,店家就过来招呼我。
“本姑娘要的是芷兰花,你这儿可有?”我边走边看着架子上的花,那店家跟在我身后。
“当然有,不知姑娘是要送给谁的。”我看到那人眼里的狡黠之色,司笙定是被他抓的。
“你管得着。对了,你见过临安来的巡抚大人吗,他可是我表哥,专门来查你们徐大人的罪证,表哥说他已经查到有力的证据,证明徐大人私吞百姓上交的税银,他死期将至了。”我故意装得天真毫无戒备的样子。
“哦?那姑娘知道是什么样的罪证吗?”那人小声地问我,看来是上当了。
我转一个弯,走到第三排架子前,看着紫色的芷兰花,和芷嫣房里的一模一样。
“你告诉你干嘛。就是这盆了,替本姑娘包起来。”我指着架子最上面的芷兰花说道,转身走到柜台前,外面从这儿看,应该看得清楚吧。
“好的,我这就给姑娘包起来。”那人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怀好意的音调,我故意背对着他,好让他有下手的机会。我相信那徐大人没走上绝路还不敢杀了司笙,如果要抓我,定是和司笙关在一处,这样外面的同越看着,一定能找到我们。
“砰!”我只听到身后一声陶瓷破碎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我摸了一下黏糊糊的,全身无力,然后就失去知觉了。
睁不开眼,仿佛梦魇,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耳朵里有很多种声音掺杂在一起,像在唤我的名字,“唐琬,唐琬···”这样一声声的。
感觉有一束光直冲我的眼睛照过来,睁开眼,四周却是漆黑一片,晚上了吗,可是分明听见外面有鸟儿的叫声。
司笙,他在哪?
“有人吗?有人吗?”我开口道,声音嘶哑,我咳了几声。
“姑娘是?”一个男子略带惊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的声音和我一样干涩嘶哑,略微孱弱。我回忆着司笙的声音,好像,那人便是司笙。
“你是司笙吗?”我小心翼翼地探问着。
“没错,在下便是司笙。”他有语调轻轻地回答我。
“我是芷嫣。司笙你别担心,同越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了。”终于找到司笙了,高兴地想要站起来,随之脑袋一阵晕眩坐在地上,我摸了摸后脑勺,疼痛感从脑袋里蔓延开来,我“嘶”地吃了痛,好像结痂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芷嫣,你怎么了,受伤了吗?”司笙关心的声音在黑暗中,让我不那么害怕。
“我没事,可是,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我问道。
“他们在窗户上涂了黑墨,阳光照不进来。对了,你怎么会在这,还被抓了来。”我听见司笙起身摸索的声音。
“是周大人命我来的,只是我还是慢了一步,害你被抓。我是和同越一起来的,他看到我被抓走,一定可以跟着他们找到我的,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司笙循着我的声音找到了我,他摸索着握住我的手,然后抱住了我,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芷嫣,你是担心我,所以故意被抓来,你不怕他们杀了你吗?你这般为我犯险,又是何苦呢?”他抱着我的身子有些颤抖,司笙他,是感动,还是身子太虚弱,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事啊,而且是翰林学士命我来把信交给你,我要是没完成任务,他指不定给我安个什么罪名就杀了。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试试看,我这是自保,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对我有什么愧疚。对了,信。”我想推开他把衣袖里的信交给他,却被他死死抱住,挣脱不了。
“司笙?”我小声地喊他。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我,像害怕失去我一样。我乖乖地呆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肩膀好像被什么濡湿的东西沾到,凉凉的。司笙,哭了吗?
我见过温柔有礼的司笙,朝堂上严肃的司笙,提起芷嫣时伤感的司笙,对着衙役愤怒的司笙,可是,我没见过哭泣的司笙。他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会哭会笑,平日里那副严谨镇定的模样,只是他的面具,他是很爱芷嫣的吧,不然就不会因为她为自己犯险前来而流泪。
真的是一会儿,司笙放开了我,安静地坐着,我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等同越来救我们。只是,先进来的不是同越,而是那个县令徐大人。
他打开门,我和司笙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阳光一下子从门外照进来,许被久不见的光芒刺痛了眼睛,慢慢才适应过来。那人身后站着几个彪悍的男人,眼前的人就是私吞税银的徐知府吧,挺着个大肚腩,一身的华服锦缎,一看就不是什么清正廉明的好官。
“哎呀,司笙司大人,您这是怎么了,皇上不是派你来调查下官府衙里的账簿一事吗,您怎么有如此雅兴在这儿啊?”他慢慢靠近我们,看着我说:“哟,原来是在这儿会美人啊,没想到这巡抚大人也这么风流。”他笑了,他身后的那些人也笑了。司笙警觉地将我挡在身后。
“徐大人,你抓了本巡抚。现在我的手下正到处找我,这事告到皇上那,我是在你信州的地盘失踪的,又是在调查你的账簿一事,你觉得皇上如此聪明,会想不出前因后果吗?别说你信州知府难辞其咎,就凭你私吞税银欺上瞒下,这欺君之罪,足以诛你九族。”司笙沙哑的声音却不是巡抚大人该有的语调和风度。
“呵,你以为吓得到本官,就算我逃不掉,也要拉着你司笙一起去见阎罗王。”他指着司笙说道。他突然看着我笑了笑,笑的极其丑陋,司笙下意识地握紧了我的手。
“你想怎么样?”司笙一点儿不落下风。
“要么,你将你身后这美人双手奉上,让本官好好疼疼她,要么,你现在就死。”他说着向我靠近,眼里满是□□之色。就算司笙选择舍他存我,这狗官也不会放过我,芷嫣这张脸,哪个男人看了都会心动。他是故意给了司笙一条两个都不能选的路,他是要司笙死。
我看见司笙深锁的眉突然放松下来,他握紧了我的手说道:“你有胆就杀了本巡抚,不过一死,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看你是如何被五马分尸。”他气势逼人的样子,好像确定他不会杀他一样,我有些担心。
那徐大人被司笙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步步后退,像是被司笙震住了。他恼羞成怒之下,拔出身后人腰上的剑,朝司笙刺去。我一惊,没过脑子就跑上去挡在司笙前面,剑从背部刺进去,那种深深将肉刺穿的痛,让我动弹不得。
我听见司笙在耳边喊我的名字,不,是芷嫣的名字。还有,突然的刀光剑影和打斗声,都在耳边响起,是同越他们吗,太好了,司笙不会死了。我能感觉自己倒在司笙的怀里,我看见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和惊慌失措的眼神,司笙,真的很爱芷嫣。
我的灵魂好像就要离开这个身体了,像要将我与躯体分离般的痛,直达身体的每一处,比方才那一剑刺痛还要痛的剧烈,我的伤口还在流着血,我感觉得到它们一滴一滴地从自己体内流走,流光为止。脑袋后的伤也开始加剧疼痛,整个人像是要撕裂般,我应该,是要死了。
渐渐地,我听不见司笙喊我的声音了,也看不见他那张惊恐的脸,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