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青丝绕柔荑》一杯圆子

21、襄阳梦（9）

　　感觉一阵热气袭身，我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我用手不断揉着才慢慢变得清晰。卧床而起，床尾挂着的贝壳发出清脆的声响，好陌生的床。
　　我起身走到桌前到了杯茶解渴，当我到到第三杯的时候，我从茶水中模糊地看见自己的眼睛，好像有点奇怪。我环顾四周，这不是我在司府的房间，也不是我在山阴的房间。
　　我走到妆台前坐下。这是我吗？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比从前妩媚多了，下巴也比从前的瘦了许多。这房间我好像来过，我从铜镜里看见身后的窗子上摆放着一盆花，转身望去，是芷兰。猛地想起这是芷嫣在清风苑的屋子，第一次与司笙见面便是在此，可我为何会在这儿？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打扮艳丽中年妇人走进来，一脸奉违地笑着走向我，她坐在桌前说道：“芷嫣啊，今晚可是你接客，浮生那小子还来么？他可是个金主啊，你好好把握别弄跑了。”
　　“啊，你叫我什么？”我惊住了，难道这是清风苑的妈妈。
　　“芷嫣啊，还能叫你什么，我看你这面色不好，不是病了吧？”那妇人起身要来探我额头，我忙站起来对她说道：“呃，没病，我只是，只是，饿了。对，我饿了。”
　　“噢，我叫厨房的人送些吃的过来，你好好打扮打扮。”她说完笑呵呵地走了出去，估计心里打着金算盘罢。
　　我是芷嫣？我顿时感到头昏脑涨。听她方才那话，这应是司笙不在的那两年，我究竟是回到几年前了？这是梦，一定是梦。我捏了自己的胳膊却发现生生地疼，难道我真的变成芷嫣了。我急的在屋子里来回的走，不敢相信现在的处境。
　　“芷嫣姐姐，我是莺莺，妈妈叫我来看看你。”一声稚嫩的声音才从门口传来。莺莺，好耳熟的名字，司笙提起过，是芷嫣在清风苑唯一维护的人，我想有个人信任也好，于是安抚自己恐惧的心理坐了下来，我说“进来吧。”
　　莺莺一身明黄，是个清秀的小姑娘，却也流落风尘，不禁对她有些怜惜。
　　“芷嫣姐姐还没梳头呢，今日就让莺莺帮姐姐打扮罢。”莺莺笑着将我拉到妆台前，拿起梳子顺发。我拒绝不了她这样单纯的善意，于是由着她来。
　　“芷嫣姐姐的头发真美。”她娴熟的动作一会儿就梳好了发，是我没见过的发型，应该是清风苑里姑娘们的发式罢，与寻常人家的姑娘不一样，总是要别出心裁才会吸引男人们的目光。
　　她拿起妆台上的搽粉，轻轻往我脸上抹着，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被抹得更加通透动人，像是吹弹可破般，再抹上点胭脂便觉着面色红润，她用檀色点唇，螺子黛化出两片细柳眉，颈间抹上香粉。
　　“芷嫣姐姐今日是想画梅花妆还是点朱砂？”莺莺忽然问道。朱砂，我想起意识模糊前好像看到过芷嫣与司笙的场景，当时的芷嫣眉心一点朱砂我看得很是清楚。
　　“朱砂。”我答道。
　　全部装扮完毕后，莺莺打开衣箱子帮我选衣裳，看来平日里芷嫣真的待莺莺很好。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应该是芷嫣的脸，真如司笙所说是个赛过貂蝉的美人儿。若眼眸里没有一闪而过的妩媚，若没有锥子似的下巴，若没有眉间那一点朱砂，我真的以为这就是自己，是唐琬。
　　莺莺拿了件红色的裙衫往我身上依，上面的金丝绣花很独特，她说：“芷嫣姐姐穿着一定是今晚最美的人儿。”她又摇了摇头说：“不，我的芷嫣姐姐就算不穿这件也是最美的。”她好像很依赖芷嫣，很信赖芷嫣，芷嫣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似的。
　　我突然想起了苏绣，那个喊了我两年“姐姐”的人，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发现我不见了，阿绣她一定是哭的最伤心的那个。我很想她，阿绣也是个非常依赖我的人，没了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照这样发展下去，今晚我就会见到浮生，我是不是也会见到几年前的司笙。如果这是梦，那么我也按着芷嫣的想法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梦醒，直到芷嫣回来。
　　夜色渐渐暗下来，这里是襄阳府最肮脏也是最奢侈的地方，一到夜晚便是酒池玉林，歌舞四起，纸醉金迷，所有人假笑相迎。虽知芷嫣是清风苑的招牌，卖艺不卖身，但免不了那些男人们轻薄恶心的眼神。
　　芷嫣在清风苑这么多年依旧是洁身自爱，原因在于她自恃清高的个性和受人尊敬的才学，只希望我这个山阴的芊芊女子能与之匹敌。
　　戌时中，当第三个来请之人站在门外时，便是芷嫣出闺迎客之时，芷嫣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接的，一要家缠万贯，二要品行端正，三要识书认字，只有符合以上三点方能亲见芷嫣，这大概也是清风苑妈妈的赚钱之道。这些规矩襄阳府的男人皆知。
　　莺莺拉着我站在二楼的护栏上，一袭红衣鲜明。我不是芷嫣，我是唐琬，把我出生到现在见过的男人加起来也没有今晚之多，紧张是自然的。莺莺握着我微抖的手说：“芷嫣姐姐怎么了，别担心，莺莺会保护好你的。”
　　在这里，我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她，不能让她看出什么破绽。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缓解紧张的心情，慢慢的去适应这一切，酒水倒入杯中的声音，杯子相碰的银器声，男人们喧哗的笑声，女子假意相陪的娇嗔声。
　　“芷嫣姑娘到！”妈妈在一旁喊道，所有目光向二楼看来，我打了个冷战站稳了双脚，脸上是高傲妩媚的笑。我看到的公堂上的芷嫣，就是这样的笑。
　　楼下男人们的欢呼声充斥整个清风苑。这时一个家奴模样的男子走上来到妈妈身边，拿出几张银票并指了指他家主人的方向，妈妈立刻收下银票笑着下去请他。这便是了吗，芷嫣今晚的客人,应该说，是我今晚要应付的人。
　　我并不知道芷嫣平时接客是在哪个房间，由着莺莺拉着我往最里面的房间走去。司笙说过，他们初见时芷嫣是坐在珠帘后面弹着古琴的，于是我撩起珠帘坐下，随意地弹了一曲，舒缓的节奏干净的琴音是我慢慢平静下来，莺莺站在珠帘外。
　　我听见妈妈前来的声音，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我没有抬头看他，只听见他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芷嫣姑娘，在下有事相求。”
　　抚琴的手停下，我抬起眼眸看着他，一袭长衣，相貌端正，应是三十出头。此人总不是浮生罢，我听闻浮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可浮生为何没来。
　　那人见我停下来，便对帘外的莺莺说：“这位姑娘可否避一下，我与芷嫣姑娘有要事相谈。”他说话彬彬有礼，莺莺犹豫地看向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她又看了那名男子一眼才出去。莺莺一定是不放心的。
　　“芷嫣姑娘，在下临安翰林学士周麟之。”待莺莺关了门，他开口道。
　　闻语，我起身拨开帘子走到他面前向他行礼道：“贱婢见过周大人。”他是临安来的学士大人，用这个自称应该妥当些。
　　“我既有求于你，何须多礼。”他对我笑了笑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推至他对面的位置，我顺着他的意思坐下。他一直对我以礼相待，大概真的有甚么事要我帮忙。
　　“不知周大人所说之事，芷嫣帮不帮得上？”我问道。
　　他一口气喝完茶水，右手转着空杯子，抬头看着我说道：“这事只有芷嫣姑娘办得了，其他人，我信不过。”
　　我疑惑的看着他，他目光里凝聚的认真一点不假，我捏紧了茶杯问道：“周大人为何信得过我？我可是清风苑里的女子。”
　　他笑了笑，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半晌才说话，他说：“芷嫣姑娘的性格，倒是与我朋友说的如出一辙。不是我信你，是我那位朋友信。”
　　我“啊”了一声，更加疑惑，芷嫣还有什么朋友吗，这个周大人这般神秘究竟是要我做什么，他口中的朋友又是谁。我满肚子的问题，又碍于他的身份不得无礼。
　　这是我以芷嫣的身份在清风苑度过的第一晚，并没有发生我所担心的风尘之事，我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上方发呆，心中反复嚼着周麟之后来所说的话，心中一阵担忧。
　　何时才能离开这里，是不是我睡一觉醒来便可回到司府了？我慢慢闭上眼，试着让自己睡着，这一定是场梦，梦醒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