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神语》吉尔提缇

8、络纱

　　盔甲的修复工期超过了预计，军需长官甚至亲自来催过两次，眼看毫无动静，山彼更是亲自证明：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动手修补任何一个护甲，实在难以想象他们何时能交货。
　　军需官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由此山彼终于揽到了活计，矮汉又抡起了他的铁锤，铁匠坊里从早到晚都响彻了得意的敲击声。
　　伊桑亦已经无事可做，他呆坐在角落，脑袋被吵的嗡嗡作响，在无聊的等待中，伊桑竟然伴着噪音睡着了，他梦见了家乡，梦见了丰收的庄稼，甚至莫名其妙的梦见一团团紫色的火焰，但当他重新睁开眼，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依旧在铁匠坊中，而雷崔斯保持着不变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坐在炼炉面前。
　　但当某个清晨，伊桑揉着眼睛从地上坐起来时，发现雷崔斯正躺在他旁边，当即吓了一跳，经过仔细查看才放下心来，因为雷崔斯仅仅是睡着了。
　　算来雷崔斯已经近十天没有合眼，此刻睡得像个累坏了的孩子，身体保持着突然倒下的姿势，脸颊下面甚至还垫着一块硬邦邦的黑碳。
　　伊桑轻轻抬起雷崔斯的头，移走碳块，为他枕上一件衣服。炉火已然熄灭，炼炉里沸腾的铁水也已经倒空，所有的护甲和盾牌都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看似大功告成。伊桑提起一个护肘，只见破洞已经全部补好，但工艺看上去不太漂亮，因为破洞处的修补颜色明显要深很多，两者完全不是一种材质。伊桑再将护肘翻过来，发现了一件更令人惊奇的事：原本是银灰色的内面，如今竟均匀的镀上了一层暗灰色的金属，说明雷崔斯不仅仅是补洞，还做了些看起来并不必要的功夫。
　　稍后军需长官来收货时，惊讶程度与伊桑不相上下，面对这些“补丁”明显的成品，他显然不想当冤大头。
　　“你想让我的士兵穿上这些？变成花斑豹？”军需长官嫌弃的举起一个胸甲，比喻的准确而生动。
　　伊桑不知如何应对，但他不愿打扰熟睡的雷崔斯，便只是一遍一遍的向军需长官强调：不管怎么说，这些的确已经修补好了。
　　护甲和盾牌被搬走了，军需官脸拉的老长，不情不愿的付完酬劳，丢下一句话：“我想你们可以准备离开这儿了。”
　　眼看不会再有生意上门，伊桑反而松了口气，疲倦的坐在雷崔斯身边，预感他会睡很久很久。
　　雷崔斯足足躺了一天，与其说他是睡觉，不如说晕厥比较合适，连伊桑把他扛回棚屋都毫无知觉，醒来时还迷糊了老半天，搞不清身在何处。
　　艾罗娜也完成了她的生意，同时带来好消息，她已经找到了甜黍米物神，接下来，就看人家愿不愿意收下伊桑的泥巴了。
　　三人在夜色掩映下赶去贸易区的僻静空地与物神碰头，那是一位瘦巴巴的年轻女士，外貌很不起眼，让伊桑想起老家的一句名言：好看的东西不好吃，好吃的东西不好看。
　　不过，这位女士不但不好看，脾气还十分大，她冷漠的打量着伊桑，直白的问道：“我为什么要为你的村庄带去丰收？”
　　伊桑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精耕细作与获得丰收不是天经地义么？他种植的铁芋可从来没有如此质问过他，于是他只好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而且，甜黍米物神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只顾气咻咻的自言自语：“我养活一个村庄的人，然后让他们去毁灭另一个村庄，这种事情实在恶心，甜黍米不该落入那些贪得无厌的肠胃里，不该……”
　　“亲爱的络纱，你答应过我控制情绪的。”艾罗娜捏了捏同族紧绷的肩膀，提示道：“我们之间可以谈条件的，不是吗？”
　　艾罗娜看向伊桑和雷崔斯，转述道：“络纱的要求是：她需要有人能帮她穿越峥嵘边境，到达兽人的领地。”
　　“怎么样？能办到吗？” 甜黍米物神咄咄逼人的追问。
　　伊桑无法判断这个要求的难易，只得求助的看着雷崔斯，希望他来做主，雷崔斯终于开口了，很直接的反问道：“你自己无法过去吗？”
　　“你自己无法过去吗？你自己无法过去吗？”络纱显然愤怒了，重复了两遍雷崔斯的话，觉得他把她当成了白痴：“这招祸的边境早就封闭的死死的了！噢，到处都是军营和要塞，噢，到处都是短命的半人，没有人能溜过他们的眼皮底下……”
　　“只要到达兽人的领地就行了？”雷崔斯打断了抱怨，立即转头对伊桑说：“伊桑，你和艾罗娜在这里等我两天，我单独送她过去，然后再回来找你。”
　　络纱下巴前伸，极度的不信任的打量着面前这个人类男子，强调了一句：“我得活着到达。”
　　“不行！”艾罗娜和伊桑异口同声的反对道，雷崔斯决定单独行动让伊桑感到伤心，艾罗娜则是不愿跟农夫小伙子在此干等，而且她心里早有准备，笑道：“大家放松些，再严密的阵线也有漏洞，难道没人知道恐东独立盟吗？”
　　提到这个名字，络纱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疑惑道：“可我听说它早已覆灭了，就在从前的圣城之战中。”
　　“名号的确消失了。”艾罗娜蹲下身，捡了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环形山，低声道：“但据我所知，他们只是从火山口转入了地下，并建立起了四通八达的幽暗隧道，挖掘深层珍矿，以此谋生，但他们从不和人类军队或城镇做生意，矿石只卖给中立游侠，以及……兽人。”
　　“你的意思是！”络纱声音明显变尖了：“只要能进入那些隧道，我很容易就能过去了！”
　　“嘘，小声点儿！”艾罗娜笑吟吟的看了雷崔斯一眼：“我想，地底人固然难以打交道，但总比硬闯半人驻地好些，大家觉得呢？”
　　刚松了口气的伊桑瞬间又紧张起来，硬闯半人驻地？难道雷崔斯刚才就是做了如此疯狂的决定？他立即举双手双脚表示支持艾罗娜的提议。
　　雷崔斯别过脸，躲过伊桑巴巴的注视，说道：“那明天就出发吧。”
　　但他们并未能如愿，因为当天夜里，要塞遭到了一次兽人军队的突袭，随即全面戒严，不再允许任何人私自进出。
　　很多希望赶在严冬来临前多跑点生意的商人十分恼火，纷纷抱怨：“只是一次突袭而已，犯得着这么紧张吗？”
　　但熟悉峥嵘边境形势的人，则是另一幅忧心忡忡的神态，虽然地处前沿阵地，但兽人主动进攻科林要塞却十分罕见。三大半人军队已经够兽人族头疼了，所以科林要塞一直起着防卫与机动支援的作用，现在居然遭到突袭，不是兽人们被逼疯了，就只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兽人的军队，变的更加强大了。
　　困守在棚屋里，每个人看起来都挺郁闷的，唯有脾气不好小姐反而变开朗了，她哼着小调，殷切的盼望着离开的时刻。
　　伊桑的视线随着络纱的身影晃来晃去，他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作为一个物神，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兽人的领地吗？络纱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