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神语》吉尔提缇

7、冶炼

　　第二天一早，生意就上门了。
　　两名守卫来找雷崔斯，显然长官对他奉上的“样品”相当满意，并急于让他证明下自己。
　　“抱歉，您的剑需等您离开时才能归还。”前面带路的那名守卫礼貌的解释道：“那是件很危险的东西。”
　　雷崔斯颔首表示理解，顺手拽了一把落在后面东张西望的伊桑，希望他不要太过好奇而引人怀疑。
　　他们被带到一个位于贸易区东南角的铁匠坊中，这儿仍是要塞设立的公共区域，并且里面已经有一个匠人了，但这个满身肌肉的矮个大汉只是在做一些修补盾牌和下等盔甲的粗活，显然并非军营里急需的专业人士。
　　“大胡子山彼，这两个人将与你共用铁作坊。”守卫做完介绍，强调了一句：“相处愉快。”
　　山彼瞄了一眼雷崔斯和伊桑，立刻大笑起来，他用裹满厚茧的手指着他们的胳膊，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伊桑对这种公然的嘲笑感到很愤怒，但他看看自己的身板，再看看更为瘦削的雷崔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两位严肃的守卫似乎也有点儿绷不住笑，其中以咳嗽着掩饰过去，另一个则赶紧低下头，把地上的一个木箱打开，浓重的锈腥味儿随即飘散出来。
　　雷崔斯蹲下身，从木箱里抱出一大堆破烂的刀剑，显然，军营里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养护过武器了。
　　两位守卫端正的站在门口，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奉命亲眼证实新来铁匠的手艺。
　　“伊桑，去把那个炉子的火点燃。”雷崔斯吩咐道，青年连忙照办，他被监视的眼神盯的很不舒服，正好分散下注意力，更为庆幸的是，作坊里还算宽敞，他们和那个山彼各据一端，不用相处的太过亲近。
　　这边烧火备水的时候，那边的大汉开始敲打铁板，他将铁锤舞的虎虎生风，每一锤下去都发出刺耳的巨响，他不知疲倦的做着这一切，就像是在示威。
　　雷崔斯充耳不闻，他拿起一把卷了口的弯刀，手指轻轻滑过刀刃，找到它最完美的刃角，然后，他拿起一块粗磨石，开始顺着刀身打磨，每隔一会儿便停下来观察一会儿，并时不时的往上面撒点儿水，最终用精矿石抛光后，他便弯刀递到了一个守卫手中。守卫漫不经心向他的同伴挥了一刀，雷崔斯低声说道：“小心。”
　　这种玩笑在军队里司空见惯，他们当然懂得把握其中的分寸，根本懒得躲避，但当受袭者低下头，他看到自己前胸的皮甲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缝隙，他并不在意，但随即缝隙变成了一道裂口，他有些疑惑的将手伸进裂口中，摸到自己破开的衬里和少量鲜血。
　　好吧，我有点儿做过头了，雷崔斯对目瞪口呆的守卫们说：“原谅我没有及早提醒你们，刀刃已经磨的很利了。”
　　军营随即给雷崔斯开出了一个让山彼眼红的好价钱。
　　整整一天，雷崔斯都不知疲倦的呆在作坊里，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件工作，当他每次用细磨去除最后的毛边，并对刀刃进行抛光时，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在狂热之余，雷崔斯并没有忘记提醒自己，要在兵刃的锐利程度上适当的有所保留，做到极致固然痛快，但他已经得到过教训，非常惨痛的教训。
　　伊桑担当着助手的工作，他非常想尽心尽力，最终却只能帮雷崔斯递下水，然后将修复一新的武器摆放整齐，并清点数量，他帮不上其他忙，虽然打磨的过程看上去毫无神秘之处，但他从雷崔斯的每一个动作，甚至眼神里看到了执着的精准，令他望尘莫及。
　　当他们终于回到棚屋，艾罗娜已经等在了那里，并买回了晚餐，伊桑一看到她，突然不敢进屋，他意识到自己在闷热的作坊里呆了一天，浑身汗臭。
　　“屋后面有水井，随便冲一下吧。”艾罗娜积极的说道，伊桑连忙抱着干净衣服跑去洗澡。
　　雷崔斯却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仿佛是习惯了邋遢，艾罗娜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因为她的某项偷窥计划就此落空。
　　趁着雷崔斯审视晚餐的时候，她突然凑近他，在他脖子后面闻了闻。
　　“雷兹，你真神奇。”她在他瞪她的同时迅速退后，得逞的笑道：“你身上没有任何不结的味道。”
　　雷崔斯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写着：离我远点。
　　“你好像很讨厌我，为什么？”艾罗娜显得很委屈：“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因为以前……”雷崔斯脱口而出，但很快重新闭上了嘴。
　　“以前？之前怎么了？”艾罗娜纠缠着他，但她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更为忙碌的一天到来了，这一次不但有武器，甚至连一些贵重的盾牌和护甲都送到了铁匠房，新人揽了大生意，而山彼手上只剩下一个活计。
　　“不过是厨子的把戏！”一阵阵低沉的咒骂伴随着唾沫不断从壮汉嘴里喷出：“愚蠢的厨子才配磨刀。”
　　山彼奋力的敲打着铁块，把它当做入侵者的脑袋，狠狠砸扁。
　　雷崔斯依旧忽略他的存在，他看着那些占地方的笨重家伙们，不得不决定今天要先做点体力活。
　　他对着阳光举起一块破烂的胸甲，胸甲为精矿钢铸成，加厚夹板，甚至能抵御一般的流矢，但它显然没能保住主人的性命，看看胸甲上洞穿的累累伤痕，已经能想象得到当时情景的血腥。
　　是什么能造成比刀剑或铸铁箭头更利落的伤害？答案只有一个。
　　兽人愤怒的獠牙。
　　雷崔斯将脸贴近胸甲，感觉上面还残存着一丝腥味，他厌恶的别过脸，将清洗的重任交给伊桑，并要求不能忽略每一个缝隙。
　　当伊桑快活的做着活计时，雷崔斯开始查看现成材料：原铁，精铜，甚至还有比较少见的纯钢锭，都是打造硬甲的好材料。
　　雷崔斯微微皱了皱眉，将这些东西冷落在旁，转头去捣鼓原矿石。
　　接下来的几天，尽管他们昼夜呆在铁匠坊中，工作看上去却毫无进展，只有伊桑大显身手，破烂肮脏的铁甲被他逐一从里到外弄了个干净，整齐的摆在铁匠坊门口的空地上闪闪发亮。
　　“哈，只要擦擦洗洗，就跟新的一样嘞！”山彼坐在自己的区域里，一边大喝淡麦酒一边开心的冷嘲热讽，在他看来，这两个骗子的招数终于用尽，是时候被撵出要塞去了。
　　他的这些话雷崔斯可以置若罔闻，但伊桑却竭力才能忍耐，在他所熟悉的环境中，陌生人之间确实缺乏理解，但起码的尊重是必须的，没有谁会如此充满恶意。
　　他将自己的忿忿不平说给雷崔斯听，雷崔斯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外面的世界本就如此。”然后，他便继续盯着火碳中炙热的炼炉，专心致志的操控着风箱。
　　其间艾罗娜只来看望过他们一次，她自己也忙于完成自己的生意，她是要塞医官喜闻乐见的人物，在她的帮助下要塞能获得最纯正的麻醉药，只要用量得当，可以大大避免战士在截肢时等大手术中疼痛而死的风险。
　　但她难得溜出来，却根本没有和雷崔斯说上话。自从突然变身为“炼金术士”，他就不觉得累，不觉得热，也不觉得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艾罗娜看着这样的雷崔斯，几乎是自动自觉地却步了。
　　“里面的味儿都真够呛。”她悻悻的站在铁匠坊门前，用脚尖轻轻踢一个凹顶的头盔，没话找话。
　　伊桑连忙拉起衣领闻了闻，幸好不算太糟，那么体臭的来源肯定是来自喝醉就睡的山彼，而另外一种异味，则是因为伊桑每天都按时出去买回食物，但带给雷崔斯的那份总是一不小心就搁置到酸败。
　　“我得走了。”艾罗娜往铁匠坊中看了一眼，目光留恋在雷崔斯身上，对伊桑轻声说道：“替我照顾好他。”
　　伊桑笑了，他觉得艾罗娜根本不知道雷崔斯是多么神秘多么能干的一个人，需要照顾的应该是像她这般柔弱的女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