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神语》吉尔提缇

14、兽人

　　艾罗娜害怕自己的裙子被点着，只能与火堆保持着安全距离，拘谨的享受着温暖。
　　络纱表情严肃的烘烤着干粮，虽然物神吃的很少，但却比人类更尊重食物，因为每一粒粮食里都包含着他们的心血。
　　雷崔斯则盯着伊桑用小树枝在地面上默写冶金配方和矿石的特性。
　　“原料都对，那如何掌握火候呢？”雷崔斯像一位严厉的老师，不放过任何细节。
　　“要在恰好溶解为液体，且变色之前。”
　　这快速而准备的回答让雷崔斯不禁面露赞赏之色，他补充道：“记住，照这样炼出的原铁，非常适合制作犁头，既锐利又坚硬，就算是老艾多家的砂岩田也可以轻松对付。”
　　伊桑点点头，他想起老艾多站在田边和耕牛吵架的样子，忍不住一笑，终于不再郁郁寡欢。
　　“吃东西了吃东西了！”络纱叫道，宣布大功告成，所有冷冰冰干瘪瘪的粗饼都变的又热乎又蓬松。她特意把最大最好的一块留给了伊桑，并细心的吹掉面上沾染的灰烬。
　　伊桑却没有发觉自己受到了特别优待，甚至忘记了道谢，他又有些魂不守舍，思绪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照络纱的脾气，此时早该跳脚起来，怒斥青年的不识好歹，但暴躁女士居然忍住了，只是努力的闭着嘴，不惜把脸憋的通红。
　　真好玩，艾罗娜心想，甜黍米物神怎么转性了？她可是最讨厌人类的啊。
　　只不过放低姿态也未必有好结果，艾罗娜偷瞄着雷崔斯，暗自感叹。
　　他讨厌她，且这种态度并没有因为她的刻意讨好而转变，甚至可以说适得其反，他对她更加警惕了。
　　但她并不打算放弃。
　　雷崔斯掩藏的很好，甚至连络纱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他绝对不是什么游侠或者农夫，艾罗娜从他的身上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让她想起从前难忘的愉快时光。
　　那些日子多么令人怀念，她的身影曾出现在圣城的每一个花园中，由最优秀的园丁精心的照顾着，那些高贵的大人们抚摸过它火焰般的花瓣，享受着它馥郁的芬芳，就算是最冷的冬天，它在温室中也可以尽情绽放。
　　而现在呢？艾罗娜抚摸着自己破损的裙边，只能尽量将身子缩成一团，默默的哀叹。

　　这是重新踏上旅途的第七天。
　　雷崔斯看着天边低矮的灰色积云，转头对后面的三人说：“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他的话首先得到了络纱的响应，物神根据自己生存经验，感到暴风雪肆虐全境的日子已经逼近了。
　　“我没有办法再加快速度了。”艾罗娜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她白皙光洁的皮肤冻的发青，红唇黯淡，四肢则早已麻木。
　　“那你就留在这儿吧。”雷崔斯淡淡的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商量的成分。
　　太冷酷了！络纱气的双手乱挥，她真是讨厌这个人到了极点，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的给他一巴掌。
　　“艾罗娜小姐，我背你吧。”伊桑躬下身，示意艾罗娜爬上来。
　　但在雷崔斯比寒风更冷酷的注视下，艾罗娜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提高声音笑道：“算了算了，伊桑你那么瘦，骨头好膈应人！而且我只是在说笑，物神怎么可能比人类还差劲呢？”
　　“继续走吧。”雷崔斯立即转过身去，他果然加快了脚步，走的不留一点儿迟疑。

　　接近傍晚的时候，雷崔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寻找过夜的避风港，甚至连歇息的打算都没有，他不停的向前走，不断用脚踢开碍事的石头。
　　要连夜赶路吗？
　　艾罗娜恍惚的想，她咬紧了嘴唇，不得不坚持下去，经过这么多天的共处，虽然她依旧没能了解雷崔斯喜欢什么，但却很清楚知道他讨厌什么：撒娇或软弱。
　　“什么味道？”络纱嘀咕着，突然看见前面的雷崔斯也停了下来，正盯着一处陡坡下方看。
　　伊桑凑上去，发现是一个人躺在下面，一动不动，身旁的乱石上全是斑斑血迹。
　　“有人受伤了！”伊桑叫道，络纱也赶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是个兽人。”
　　伊桑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人”的侧面没有高挺的鼻子或下巴，看上去非常诡异。
　　络纱灵活的爬下陡坡，她推了推兽人的肩膀，随即听到他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他还活着！救救他！”络纱仰头喊道，但见雷崔斯身体微微后倾，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完全不能指望他。
　　“伊桑！你下来帮我！”络纱赌气的喊道。
　　“可是，可是他是兽人！”伊桑显然不知所措，他的声音里全是害怕和拒绝。
　　“那又怎么样！”络纱强调道：“他还活着！”
　　没有人回应她，络纱的嘴因为愤怒而扭曲着，她竖起一根手指，咬牙切齿的说：“我只说一遍：如果不救他，休想让我去任何该死的人类村庄！”
　　好吧，从没有见过这么固执的物神。
　　雷崔斯摇摇头，跳下陡坡，将半死的兽人扛在肩上，以不可思议的矫健身手爬了上去。
　　这是伊桑第一次与兽人面对面的接触。
　　身体结构似乎与人类并没有多大差别，只是手脚略长些，但指甲却像弯钩一样，当然，最可怕的是他的头部，那分明是类似豹猫的轮廓，脸上虽然没有覆毛，但嘴边却有钢针一般展开的胡须。
　　虽然长得像人，却又是野兽。
　　伊桑差点儿吐了出来。
　　雷崔斯检查了一下兽人的身体，除了左手臂骨折外，背上还插着一枚折断的箭头，伤势不太乐观。
　　艾罗娜终于追上了他们，她按着胸口，气喘吁吁的指着兽人说：“穿着人类的衣服，又孤身一个，他是斥候吧？”
　　如果艾罗娜的判断准确，那情况可不太妙，雷崔斯抚了抚额头。他看看四周，感到远方的空气有些躁动。
　　络纱可没有想那么多，她只顾抚摸着兽人光滑的额头，想要把他唤醒。
　　艾罗娜从斗篷里拿了个小布袋出来，里面是她在医官那儿买的一些常备药，她挑出几粒塞进兽人的嘴里。
　　药效很快，只见兽人虚弱的气息突然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眼皮抖动了一下，霍然睁开眼睛。
　　“呜……呜……”他从喉咙深处发出阵阵低吼，暗金色的竖瞳充满警惕的瞪着围在他周围的四个人。
　　“嗨，别紧张，闻闻我的气味，放松下来。”络纱将手放在兽人鼻子下，离雪亮的犬牙非常近，伊桑几乎想立即把她拖开，以免她的手被一口咬掉。
　　兽人谨慎的呼吸着，他眯起眼睛，看上去好像在思考和判断，最终，他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络纱的手背。
　　“乖孩子，没事了。”络纱咯咯的笑起来，伊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放松的表情，好像躺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大猫。
　　“现在怎么办？”雷崔斯的声音打破这和睦的气氛：“我们不可能带着他赶路。”
　　“为什么不能带着？”络纱反驳道：“带他去独立盟，他可以通过那里回到森林！”
　　“他在逃亡，很快就会有人追来。”雷崔斯说道：“他的的确确是个斥候，不是吗？”说完，他低头盯着兽人，得到了意料之中的默认。
　　“我不管，反正不能丢下他！”络纱显然不想讲理了，但这一次雷崔斯也没有让步，他关注着天色，严厉的说道：“我们只约定了要送你去独立盟，不包括你在路上捡的猫儿狗儿，虽然我们没有签下血字契约，但你是一个物神，你要毁掉自己的信誉吗？”
　　络纱的自尊被戳中，她经历了一番挣扎，终于僵硬的说道：“至少，至少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那赶紧开始吧。”艾罗娜蹲下来，脚边迅速长出了几株阿芙恩四季槿，她揉碎花瓣让兽人吃下去，令他暂时感觉不到疼痛，然后将他骨折的手臂用树枝固定住。
　　“箭头必须取出来，军方的箭头是中空的，他无法自行止血。”雷崔斯将兽人翻过来，佩剑利落的划开伤口，取出已经变形的箭头，络纱紧接着用针线给他缝合伤口。
　　大家都在沉默中紧张的忙碌着，伊桑则站得远远的，他脑子一片混乱。
　　血腥味和切割皮肉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上次在树林里，曾亲眼看见野兽咬死士兵，甚至差点儿咬死他和雷崔斯，而眼前这个兽人远比野兽更令人恐惧。
　　为了保护国家，英勇的半人士兵们在前线正是和这些兽人作战，可现在他们在做什么？帮助敌人？
　　伊桑抱住头，突然非常非常的想念他简单而宁静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