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敌友 ...
-
伤口处置非常迅速,也非常,嗯,粗糙。
绑成一团乱麻的手臂,歪歪扭扭的缝合,稍有点儿专业素养的工匠都看不下去,何况雷崔斯,他不禁想起一个人,如果她在这里,也一定因这种三流手艺大惊失色。
惨被折腾的兽人躺在地上喘了会儿气,有些着急的对络纱说道:“那哈尼,纳多斯多尼。”
络纱早就为了越过边界做足功课,她略一思索,转头翻译道:“他说谢谢,然后让我们快走,有人在追赶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冷静后的络纱也明白:现在这种情况,如果勉强带兽人一起上路,搞不好会被追兵一网打尽。
“没事儿的,兽人的恢复力惊人,只要休息一下,他自己就能逃脱。”艾罗娜说道,她努力在周围催生出一大片阿芙恩四季槿,然后又让它们迅速枯萎风干,与岩石融为一色,这样既能隐蔽兽人,又能消除血腥味。
“走吧。”雷崔斯拍了伊桑一下,青年的肩膀抖了抖,低头跟上了他。
一路上,大家都不再说话,气氛紧张而压抑,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月亮升至最高空的时候,他们终于还是被麻烦撵上了。
三个半人战士领命要撕碎胆敢打探亚拉托军营的兽人斥候,他们追踪着血腥味赶到这里,拦住了雷崔斯等人的去路。
他们高大健硕,极富野性气息,和伊桑之前见过的那些半人战士非常相似,但不同的是,他们的样子可并不友好。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其中一个领头的首先发问,虽然是人类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隐隐发绿,让人想起荒野的月狼。
“关你什么事……”络纱叫道,艾罗娜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大人们,我们的村子被毁了,我们要去……可以过冬的地方,是的,就是最西边的阿洛斯小镇。”
艾罗娜缩着肩膀,瑟瑟发抖,可怜的摸样非常有说服力。
“另外两个人,站出来一点儿,站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另一个半人命令道,他的口音浑浊的吓人,以致伊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看到雷崔斯往前走,他也跟着向前挪了几步。
半人仔细的看了看他俩,然后转过头去和同伴嘀咕:不是,太瘦,只是人类……
“请问,我们可以走了吗?”络纱不耐烦的问道。
三个半人对视了一下,突然发出阵阵低笑,领头的那个说道:“男人可以走了,女人留下。”
“他什么意思?”伊桑茫然的问道,然后,他很快从半人不怀好意的表情中猜到了答案。
这太过不合理的事情让他头脑混乱的发麻,是开玩笑的吧?他们不是战士吗?不是为了保卫人类而和兽人作战的英雄吗?
“不!!!”伊桑听到自己发出愤怒而失望的叫喊,坚决不肯后退一步。
“不要吵闹,快滚!”三个半人慢慢逼近过来,这两个男人居然没有立刻逃走或者吓至失禁,这让他们非常不开心。
也许该让他俩知道,浪费仁慈是多么的可惜。
三个半人一整天都在追击兽人斥候,他们不但很累,很烦躁,而且还很饥饿。
泛着白沫的唾液从嘴角溢出,眼睛中闪烁着残忍的杀意,渐渐压迫过来的威胁,这熟悉的情景雷崔斯似曾相识:
“雷崔斯,快走,你和我们不一样,去和仆人们混在一起,你不会被注意到的!”
“不,我不走,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听好,你是哥哥,你得保护好妹妹,带着她一起走,无论去哪儿!雷崔斯,你们俩人一定可以活下去。”
……
每当思及此,雷崔斯的身体深处便因后悔、愤怒和苦涩而痉挛抽痛,大脑也一片空白。
不,父亲大人,我没有找到妹妹,她和我失散了。
我已经没有需要保护的人了。
眼看三角形的包围圈渐渐缩紧,络纱咬紧牙齿,狠狠的踢了伊桑一脚:“没用的人类!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但青年显然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依旧固执的挡在她面前。真的是,他以为只需要被打一顿就能了事吗?他会沦为烤肉啊!
好吧,虽然她不喜欢那个面目阴沉的家伙,但此刻只能靠他了,络纱挨向雷崔斯,仰头低声道:“听着,我和艾罗娜会想办法的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你趁机和伊桑逃走!答应我,保护好他!”
络纱握紧拳头,必要的时候,用甜黍米噎死这些杂种!
一切突然就结束了,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回过神来。
雷崔斯将沾血的佩剑在倒毙的半人身上擦了擦,从容的插回剑鞘中。
“休息够了就继续走吧。”他说道,转过身,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
事实上,就算再重演一遍,也依旧没有人能看清整个过程,络纱努力的逼自己去回想,但她最终只记得月光被刀锋反射成白线的样子。
只有一点毫无疑问:三个半人战士的确是被雷崔斯解决掉的,他们甚至连武器都来不及拿。
“他,他不是铁匠吗?”络纱执拗地紧紧追问,伊桑面孔僵硬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络纱,对不起,我不能说任何关于雷崔斯的事,我发过誓。”
“好吧,说不定他是落难的王子,或是战场的逃兵!”络纱讥讽道:“怀揣着秘密到坟墓去吧,也许神会对他的那些小心事感兴趣。”
伊桑无可奈何的垂下头,死盯着自己不断迈出的足尖,狠狠地攥住了拳头。络纱并没有发现青年正在竭力能耐,他的心里一直燃烧着愤怒和不满。他又了解雷崔斯多少呢?其实不比络纱更多!同样的,他又了解这个世界多少呢?比任何人都少!
他很害怕这种无知,因为他发现自己因此失去了辨别能力。
兽人或者半人,究竟谁才是敌人?如果没有任何一方可以信任,那么当有人需要保护时,当家乡遭到侵/犯时,他拿什么和这些强大而诡异的战士抗衡?
细小的雪粒,像灰尘一般漂浮在空气里。
四个人不眠不休的赶着路,因为之前所受的惊吓,也因为天空正在酝酿一场极具挑战性的暴风雪。他们还没有找到一个合格的避风场所,如果随意停下,一定会被冻死在这荒山野岭里。
雷崔斯又不见了踪影,他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当其他几个人将所有的力气用在顶风迈腿上时,他还能撒开小跑先行探路,然后又轻轻松松的折返。
“天哪,他怎么可能只是个铁匠!”络纱懊恼自己的天真单纯易上当,她之前真没看出来雷崔斯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话少冷酷讨人嫌。
不过,很快雷崔斯又赢回了一点儿好感,因为他声称在前面找到了一个山洞:背风,干燥,并足够宽敞。
这个好消息太及时了,大家的体力都已降至底线,仅凭意志支撑着。
终于可以休息了,艾罗娜轻轻的松了一口气,突然,她感到眼前一片黑暗,紧接着失去了意识。
……
“她可不像我,我习惯季节的变化,就像野草,冬天会自行枯萎,春天则重新长出叶子,这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四季槿不行,它们恨不得天天都开花,这本身就不讲道理……”
这叽叽喳喳的,是络纱的声音?
艾罗娜迷迷糊糊的想,她试着集中注意力,很快分辨出这的确是络纱在说话,而且距离很近。
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侧落着雪花的肩膀,以及贴着她额头的深褐色头发。
艾罗娜的心疯狂的跳了几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她正伏在雷崔斯的背上!
她的坚持奏效了!他居然愿意背她!
尽管非常惊喜,艾罗娜还是得逼自己镇定下来,生怕他察觉到她已经醒来,会痛快的把她扔到一边。
好在雷崔斯似乎一无所知,只是用力把她往上托了托,艾罗娜的鼻尖差点儿碰到他的耳朵,细腻的肌肤接触让她头皮阵阵发麻。
“还有多远?”伊桑问道。
“就在前面,绕过那块凸出的岩石。”雷崔斯回答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因说话而引起的细微震动却直接传到艾罗娜的心里。
这是什么感觉?艾罗娜突然有些惊慌。
她费尽心机的接近他,首先是因为发现了他与众不同的气息,她很好奇,预感能从他身上得到一些好处,一些有助于她生存的意外收获。可现在呢,她竟然为一点点儿近距离的接触而神思恍惚,不能自持,仿佛这就是她的最终目的。
艾罗娜气恼自己的不争气,但又无论如何舍不得放开,她只能暂时屏退自尊和理智,重新闭上眼睛,像一个享受最后假期的孩子,沉浸在这奇怪的满足与欢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