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神语》吉尔提缇

13、旧神

　　去恐东独立盟这个计划实行起来远比嘴上说说要艰难的多，首先，冬天的寒风无时无刻伴随着他们，有时伊桑不得不一手拽着络纱，一手拽着艾罗娜，以免两位体态轻盈的女士被直接吹走。
　　另外，他们还要穿越一片被称作“金丝雀森林”的残酷地带。
　　这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芜山丘，俱由灰褐色的石砾堆砌而成，感受不到一点儿生命的气息，显得那么丑陋而寂静，让人很难将它与那个美丽的名字联系起来。
　　山上没有道路，一行人只能艰难的在乱石中一步步寻找落脚点，雷崔斯首当其冲，在前面走的又快又稳，留下一个个脚印给后面的人做参考。
　　伊桑勉力跟上，艾罗娜提着裙子，一步一跳仿佛在跳舞，络纱落在最后，她矮小的身影时常被大石头隐没，但没人担心她会掉队，因为她一直在唱歌，那尖细的嗓音被阵阵冷风吹的断断续续的：
　　“啦啦啦，春颂万物的复苏，夏合悠悠的蝉鸣哟，秋季格外快乐，因为树莓熟了，将金丝雀的翅膀染红……”
　　她的歌声描述着金丝雀森林从前的繁荣景象，但自从这里发现龙晶矿石，所有的美丽都敌不过这冶金原料的价值，为了方便开采，人类焚起大火烧毁了森林，挖走了所有的浅层矿藏，随着雨水冲走无所依附的土壤，这里彻底的变成了死亡地狱。
　　“真可惜。”伊桑抚摸着一块光秃秃的石头。
　　“当然可惜了！如果没有……”络纱刚要接口咒骂一番，只听伊桑自言自语道：“这种地方其实很适合种岩笋和旱罗豆呢，可惜了。”
　　络纱愣了一会儿，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忿言忘了个干干净净，饶有兴趣的听伊桑继续描画心目中的绿色村庄。
　　岩笋的根最有劲儿了，主要有一条细缝，它就能把整块石头挤碎，再在碎石上种上一圈牛筋草，那么下雨就不怕土壤被冲掉了，旱罗豆特别好养活，豆子可以炖肉，也可以和岩笋一起晒干，过不了几年，这片地方的样子就会大为不同了……

　　相比其他三个人，艾罗娜对这次旅途感到更多痛苦，她虽然在科林要塞购置了斗篷，但依旧冻的愁眉苦脸，再加上路途遥远，她甚至开始痛斥自己：“去恐东独立盟的主意真的是我想出来的吗？我可真够傻的。”
　　“你买下这件中看不中用的丝绒斗篷是够傻的，不过去恐东独立盟的主意倒不坏。因为那的确是最后的办法了，你们不知道半人士兵有多恐怖。”络纱提起这个就郁闷，又开始絮絮叨叨。
　　曾经，她以为自己个子娇小，善于隐蔽，能轻易钻过军队防线的空子，没想到那些高大笨重的家伙们鼻子和眼睛异常灵敏，她被连续抓到过好几次。虽然半人士兵并没有认真惩罚这个瘦巴巴的女孩子，但追捕过程本身已经吓坏她了，然后她便辗转来到了科林要塞。
　　“想着那儿没有半人士兵，我还以为会很好突破嘞。”络纱说起这个更郁闷，谁能想到要塞里满布军方与中央的双重耳目，自己简直太傻太天真了。
　　伊桑一脸的恍然大悟，难怪他一直觉得科林要塞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艾罗娜曾经说过，能与凶猛兽人抗衡的只有半人，也就是他和雷崔斯之前遇到过的那些异常高大健壮的士兵们，三大军营都靠他们的力量支撑，那为什么在科林要塞的守军都是些普通人呢？
　　“傻瓜，因为……”络纱压低声音，对伊桑说道：“穆萨将军是旧神啊。”
　　“旧神是什么？”伊桑脱口而出，然后抱歉的看着络纱，他觉得自己对外面的世界简直一无所知，以致每次别人刚解答了一个疑问，他就立刻生出更多的疑问来。
　　好在络纱现在对他极有耐性，她故意拉着伊桑落后一点儿，小声的解释道：“伊桑，这事儿可是禁止谈论的。你不知道吧，这个国家之前发生了一件大事儿，除了我们这些渺小的物神和部分魔神，几乎所有的神灵都已经不存在了，而就连我们，也都在想方设法的逃去其他地方。”
　　她的声音虽然轻如蚊翼，但依旧清晰的飘入雷崔斯的耳朵里。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听力这么好，因为络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勾起他不愿回头的记忆。
　　圣城之战，是人类首先向神灵宣战，没有征兆，甚至没有一个公诸于世的理由，一切就如暴风雨一般突然降临，匆匆结束，最终只留下一片残败的废墟。
　　神灵的力量是不可挑战的，但他们的精神却非常脆弱。眼看虔诚的信仰竟然不堪一击，从前的信徒纷纷拿起屠刀变成暴徒，人类狂热的赴死，用飞溅的血肉污染了圣洁的殿堂，悲剧击垮了神灵们的意志，他们几乎算是不战而降，低下高贵的头颅，任由人类发落，圣城就此沦陷，那些代代传承的古老契约也失去了魔力。
　　处死，封印，禁锢，唯一的活路是放弃神格，自愿成为凡人。
　　这就是旧神的来历。
　　“中央显然对旧神不太放心，穆萨将军已经如此屈尊了，依旧要受到监视和遏制。”络纱隐隐的又有点儿生气，声音也大起来：“连半人军队都不肯拨给他，只给他一些没用的人类！人类能做什么！给兽人做点心么？！”
　　“你又来了，络纱。”艾罗娜不得不给人类挽回点面子：“科林要塞虽然都是人类守军，但毕竟屹立不倒这么多年了。哪像亚拉托，那么庞大的半人军队，照样三天两头被胖揍。”
　　“切，因为亚拉托的首领是拉夸这个人类老废物啊……”络纱说道这里，终于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有些心虚的偷看伊桑。
　　伊桑无奈的笑了笑，这不是络纱第一次在他面前咒骂人类，但今次的这番话，听起来却格外苦涩。
　　结果是人类选择了抛弃神灵吗？
　　为什么？
　　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人类又为什么要向神灵宣战呢？半人到底是什么？兽人又到底是什么？这场战争最终谁胜谁败？
　　无数的疑问萦绕在伊桑心中，但他却越来越害怕得到答案。
　　知道的越多，保护村庄的希望就似乎越渺茫。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络纱口中所谓的“没用的人类”，无名村虽然与世隔绝，依旧会受到外界的连累，在庞大的乱世中，他真的能拯救自己的故乡吗？

　　在太阳下山之前，他们终于及时找到了落脚点。和往常一样，这都是雷崔斯的功劳，其他三个人只是躲在背风处瑟瑟发抖，今天尤其成功，当雷崔斯领着他们走进这个入口狭小，里面却足够宽敞的干燥山洞时，艾罗娜感动的几乎要落泪了。
　　“伊桑，把火升起来。”雷崔斯说道，但伊桑却只是呆呆的坐着，无意识的用手一下一下捏碎脚边的泥块。
　　看到他茫然失神的样子，雷崔斯微微的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