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神语》吉尔提缇

12、礼物

　　雷崔斯刚一通过守备森严的边界，铁门便在他身后立刻关闭了，那份迫不及待充分说明了是有多不欢迎他继续逗留。
　　不过也无所谓，因为雷崔斯更熟悉这种待遇，穆萨的热情反而让他不习惯。
　　“雷崔斯！”伊桑突然大叫着他的名字跑上前来，太过响亮的声音，让雷崔斯不禁抖了抖眉毛。
　　伊桑总算松了口气，自从雷崔斯被卫队带走，他就一直在自己吓唬自己：雷崔斯的秘密被发现了吗？那些人会如何逼迫他？打他？饿他？吓唬他？把他吊在城墙上？
　　为此，他一直守在这儿恳求要见将军，连守卫都被他打动了，偏偏又说什么休斯队长绝不同意。
　　而现在雷崔斯安然无恙的站在他面前，他立刻转忧为喜，叫道：“我就知道你会没事！”
　　“骗人。”络纱在一边小声的拆台，她差点儿没被这个忧心忡忡的家伙烦死。
　　“的确没事儿。”雷崔斯摸了摸头发，说：“我只是被带去换了身干净衣服，他们可能不喜欢太脏的铁匠。”
　　这谎话非常敷衍人，但伊桑却对此深信不疑，当然，他内心还认为肯定是雷崔斯手艺太过精湛，才会得到如此优待。
　　“雷崔斯，你不知道艾罗娜有多担心你！”伊桑转头看着红衣女子，笑道：“快别这样了，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不好意思，我是太高兴了。”艾罗娜哽咽着拭泪，两眼哭的通红。
　　“有惊无险！”络纱走上前来，她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要求马上离开这里。
　　但雷崔斯却沉默着，似乎有些犹豫，络纱拽着他的袖子，垫着脚尖在他耳畔低语：“你已经引起某些注意了，科林要塞里可不止是士兵、商人和工匠，你明白的吧？”
　　这一点雷崔斯当然也很清楚，不然穆萨不至于谨慎到要带他单独去静思之室。而一旦真实身份被勘破，他的下场将比一个巫妖更莫测，也会给穆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要再做一件事，于是，他坚持道：“再给我三天，三天后我们立刻离开。”
　　络纱气冲冲的跑掉了，伊桑连忙追了上去。
　　雷崔斯则脚步坚定的走向铁匠坊，对艾罗娜说：“你为什么不马上回棚屋去？和他们呆在一起。”
　　“我想你需要一个助手。”艾罗娜笑道。
　　“那你让伊桑过来。”雷崔斯加快了步伐，艾罗娜毫不放弃的跟上去，说：“他能为你做什么呢？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农夫，唯一的长处就是有点儿力气，其实脑袋简单的不行，雷崔斯，我是真心想帮你的，让我留在你……”
　　雷崔斯突然站住了，他缓缓回过头，他此刻的表情艾罗娜从没见过，说是拒绝，更像是厌恶，厌恶的背后，还有一丝冰凉的杀意。
　　艾罗娜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你的演技很好，阿芙恩四季槿，眼泪和微笑虽然能欺骗伊桑。”雷崔斯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就像这是他最后一次对她说话：“可我不一样，渺小的物神，你要清楚，你正在冒犯的是谁。”
　　恐惧就好象一道尖利的牙齿一样，深深地咬进艾罗娜的胸口，但同时又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只飞蛾，被奇异的狂热驱使着继续飞向火堆中。
　　“我一点儿也不想冒犯你。”她颤抖着开口了：“我发誓我会忠诚的帮助你们寻找物神，请允许我暂时留在你的身旁。”
　　雷崔斯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沉默的转头离去了。

　　伊桑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跑到铁匠坊，雷崔斯却没有急着开工，而是让他将满箱子的矿石倒在门口的空地上，然后耐心的教他辨认种类。
　　“看，一层层的页岩夹缝中，有一些银色的结晶，这是萤银，它加在铁矿里，能让铁变软，更有弹性。这个是蛇纹钢，先把它们提炼出来，然后加进铁水里，就能得到更强的硬度……”
　　雷崔斯演示一遍后，便让伊桑开始分类，自己则站在旁边静静的观看。
　　只看了一小会儿，他就满意的进到坊里做准备工作。
　　谁说伊桑脑袋简单？他的记性和眼力都很不错。
　　他只是很善良……
　　雷崔斯想起刚才回到贸易区的时候，虽然伊桑在笑，但红肿的眼睛和湿润的睫毛，显然之前才流过泪，而抽抽噎噎的阿芙恩四季槿？她八成还在手帕后面做鬼脸吧？
　　说什么真心，她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瞎子。
　　“伊桑，分类完成了吗？”雷崔斯问，伊桑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才分好小半而已。”
　　速度也很不错。
　　“那把你拣出来的龙血石拿来吧。”
　　伊桑紧张的满头大汗，他抱着满怀的深红色矿石跑进来，让雷崔斯一一检查。
　　“错了一个，这是熟红铜矿。”雷崔斯挑出其中一个扔出去，同时鼓励道：“干的不错，接下来，你看着我怎么去掉它们的杂质，关键是温度……”
　　伊桑虚心的站在他旁边，眼中充满了求知的光彩。

　　雷崔斯一行人动身离开科林要塞的时候，穆萨正在要塞的仓库查看新到的补给品。
　　一个个捆的结结实实的草筐里的，是这个漫长冬天中士兵们的粮食，其中大部分都是牛角豆和刀稻，这让穆萨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随着圣城之战的结束，物神流离，农业凋敝，而这两种作物却在中央的特殊保护下却生长繁茂，种植面积不断扩大，一年甚至达到四熟，为庞大的军队提供了有力的物资保障。
　　然而穆萨心里很清楚，牛角豆是带有药性的食物，并不适宜日常食用，因为它会滋生戾气，让人容易处于烦躁易怒的状态。刀稻则更糟，它能让食用者在短期内养成强壮的体魄，但后果呢？至少在穆萨驻守科林要塞的几年间，莫名猝死的年轻士兵不在少数。
　　药品少的可怜，受伤过重的人没有医疗价值，这是军队里默认的法则。
　　盔甲更可笑，由人类工匠打造的精矿钢甲，厚重而坚硬，虽然具备一定的防御能力，却不够轻便灵活，他的士兵在进行快速突袭的时候，甚至要冒险脱掉一部分护肘及护腿，否则根本拼不过灵敏的兽人。
　　这也是穆萨不得不在要塞中开设自由贸易区的原因，他要竭尽所能的为他的士兵争取到更多活下去的可能。
　　如果雷斯能留在这里就好了，穆萨内心深处如此渴望着，但他也明白这绝无可能。
　　中央对他的监视从来没有中断过，把雷斯留下，就等于把他扔进一个逐渐收紧的包围圈中。
　　所以，再见了，朋友。
　　穆萨走出空气混沌的仓库，仰头看向遥远的天际，默默的道别。
　　休斯队长走了过来，他将手中的一包东西呈到穆萨面前，说：“将军大人，这是那位铁匠临走时送到军需官那里的，说是留给您的礼物。”
　　穆萨立刻接过来，刚一打开包裹的粗布，里面立刻滑出一条“鱼”。
　　“鱼”咣当落在石板上，在发出这清脆声响的同时，也将真面目展开在众人眼前。
　　“这是……钢甲？”休斯不确定的嘀咕道，是的，这的确是一副全身护甲，但又是在场的人从未见过的形态。
　　护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铸造的，表面泛着银灰色的细腻光泽，看上去非常坚硬，但当穆萨将它拎起来的时候，它却又仿佛有生命般，带着自然的弹性，并且异常轻盈。
　　如果凑近看，便会发现这绝不是整钢打造成型，而是由细小的钢片衔接而成，并且连接紧密，丝毫看不到缝隙，这种结构，无论是腰部或手臂，任何关节都不会受到束缚，你甚至能穿着它跳舞。
　　所有的目光都从疑惑慢慢变为了惊叹，为这神乎其技的工艺。
　　一件货真价实的龙鳞冷甲？这礼物也太过珍贵了吧，雷斯。
　　穆萨笑起来，他的笑里含着热泪，这种发自内心的温暖，是身为人类才能体会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