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神语》吉尔提缇

11、浸浴

　　“是，我现在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了。”穆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道：“这里变得很容易被砍断。”
　　雷崔斯心想难怪你的盔甲穿的密不透风，但他觉得穆萨应该明白，再坚实的保护，在真正的战斗面前，也只是一层心理安慰而已。从放弃神格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普通人，哪怕在战斗中幸存了下来，岁月也会渐渐熄灭你的□□。
　　雷崔斯有些忧伤的看着旧友。
　　穆萨不是唯一一个自愿堕入人界的神灵，尊贵而古老的艾多斯家族已不复存在，事实上，雷崔斯很怀疑现在世上是否还有高等神灵存在。
　　这个世界，终究会变成什么样呢？

　　“成为身体笨重的人类就罢了，你还去和兽人作战，有意思吗？”雷崔斯问道，虽然隐藏了语气，但穆萨还是听出了他的不赞同。
　　“简直太可怕了。”穆萨夸张的喊道：“它们的速度疾如闪电，简直快过你的视线，皮毛光滑，能让最锋利的剑锋砍偏，它们的牙齿能咬碎一切，除了……你修补过的盔甲。”
　　事实上，这也是穆萨急着赶去贸易区的原因，从来没有一个工匠会把盔甲修补的如此难看，却具备惊人的防御力，除了他记忆里那位有特殊嗜好的小朋友。
　　雷崔斯身上的水汽被渐渐烘干，神秘的红色光泽再次从他眼中褪去，他又恢复了平凡的面貌，看上去就是个既不会引起惊惧，也不会引起注意的普通人。
　　穆萨对此一点儿不感到惊讶，他认识的雷斯在外貌上一直都这样变来变去，事实上，正是这种不稳定严重影响了雷崔斯在家族中的地位，也造就了他孤僻、敏感的个性。
　　但今时今日，也许这反而成为了让众神羡慕的特质——只要不受水元素的影响，他就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类。但穆萨也很清楚：并未抛弃神格的雷斯依旧隐藏着危险的实力，他永远也只是“像”人类而已。
　　“我的朋友，这些年你在哪里？过的好吗？”穆萨揉了揉雷崔斯柔软的头发，关切的问道。
　　“在一个很偏远的村庄里，和农夫们一起生活，很不错。”雷崔斯答道。
　　“那我们差不多，我在军队里，和战士们一起生活，也很不错。”穆萨的语气却并不如雷崔斯轻松，他仰躺在地毯上，低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毫不犹豫的放弃了神格，成为一个人类，并且为他们而战吗？因为我想搞清楚人类的想法，我想弄明白，他们为什么恨我们。”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穆萨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但随即又笑了：“但我有很多意外收获，比如……”
　　他调动起脸部肌肉，用种种夸张的表情演绎了一遍喜怒哀乐。
　　“人类，很有趣。”穆萨总结道：“他们笑的时候，不一定真的开心；愤怒的时候，也许心里很冷静；对你最无情的人，也可能是真正关心你。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每一天，我都能感到自己情绪的变化，这虽然让人有点儿累，但我在悲伤之后能收获真正的欢乐，雷斯，你能明白吗？”
　　这些话他无法说给任何人听，哪怕是他忠诚的先锋队长。于是穆萨急切的看着朋友的眼睛，视他为最好的倾述对象，但令人失望的是，雷崔斯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听的很认真，但显然没有被这热烈的情绪所感染。
　　一切都不同了。穆萨突然真切的认识到了这一点，从前，雷崔斯在他们之中，可说是最接近于人的异类，而如今，在自弃为人的旧神面前，他反而成为最接近于神的存在。
　　虔诚，冷漠，保永远持着温水一般的优雅，只有在遭到亵渎和不敬时才会勃然大怒的高等神灵们啊。
　　属于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
　　想到这里，穆萨突然很想笑，并毫不犹豫的大笑出来，剧烈的呼吸扯动了背上的伤口，让他嗳呀一声，差点儿闭过气去。
　　雷崔斯急忙放下酒杯，看着穆萨慢慢熬过疼痛，问道：“你不需要召见医官吗？”
　　“不着急，只是被石头砸了一下，没有伤到内脏。”穆萨舔去落至嘴角的冷汗，笑道：“好咸，我一会儿得去洗个澡。”
　　“的确应该。”雷崔斯说道，他已经闻到了穆萨身上长途跋涉、舟马劳顿的气味儿。
　　“你这家伙！我要先熏死你！”穆萨突然用胳膊夹住雷崔斯的头，雷崔斯没有挣扎，只是屏住了呼吸。
　　穆萨没趣的放开了他，一边往浴室走，一边碎碎的抱怨：你汗都不会流，身上当然没有不洁的气息，但我觉得你也够脏的了巴拉巴拉。
　　雷崔斯检查了一下全身上下，的确有点够呛，他毫不犹豫冲进了水声哗哗的浴室，穆萨大叫一声：
　　“你怎么突然闯进来！你这个人没有羞耻心吗！？”
　　“我本来就不是人。”
　　雷崔斯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洗过热水澡了，他和穆萨分别呆在浴池的两端，尽情的享受这一刻的放松。
　　恰当的温度有效的缓解了背痛与疲劳，穆萨坐在池子里，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醒醒，你不能再泡了。”雷崔斯拍了拍穆萨的肩膀，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一不小心，人类甚至会溺死在温泉里，他们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雷崔斯无奈的搭着穆萨的胳膊把他拽起来，把这个耍赖的家伙放到躺椅上，并扔了件浴袍盖住他大喇喇的躯/体。
　　雷崔斯正在炉火边擦拭头发，门外突然隐隐响起争执声，上一秒钟还在熟睡的穆萨迅速坐起来，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对雷崔斯说：“你等会儿。”
　　穿戴整齐后，穆萨身上的放松与慵懒通通消失不见，这一刻，他已恢复了科林要塞主人的身份。
　　“休斯，在吵什么。”他打开门，堵在门口问道。
　　“将军大人，抱歉打扰您了。”休斯皱着眉头，瞪了一眼旁边那个固执的守卫，说道：“他来报告说，有人嚷着一定要见您，并声称是‘雷崔斯’的朋友。”
　　讲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休斯的脸上流露着疑惑，他仰望着尊敬的领袖，希望能得到一些解释。
　　“雷崔斯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穆萨毫不犹豫的说道：“将他们领到迎风厅，我会和雷崔斯一起过去。”
　　“不必如此。”
　　雷崔斯的声音从穆萨身后传来，然后，休斯便看见了这位神秘“巫妖”的真容，普通的让他有点儿失望。
　　穆萨有点讶异，他对休斯摆摆手，再次关上了门。
　　“不必如此是什么意思？”穆萨问道。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只是暂时一起结伴旅行。”雷崔斯一贯的冷静：“他们不需要知道更多不必要的事情。”
　　“哦，那不如邀请他们……”穆萨尝试着换个提议，但雷崔斯再次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的表示他必须尽快离开科林要塞。
　　“好吧。”穆萨用干涩的声音如此回答后，静静的看着雷崔斯。
　　“再见，穆萨。”雷崔斯拥抱了他一下。他的语气优雅而温和，但其中却包含着绝不容许拒绝的强硬。
　　“再见，雷斯。”穆萨笑道，眼中隐藏着热泪，他还想说些其他的事情，但终于还是没有再开口了。

　　休斯受命送雷崔斯回自由贸易区，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阴暗空寂的石步道中，休斯无数次渴望回过头去看雷崔斯，他对他感到非常好奇。一个如此平凡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是穆萨将军的朋友？要知道，穆萨将军从未让人进过静思之室，更别说还准备招待那些所谓“朋友的朋友”。
　　也许是某位故人的儿子？休斯终于给自己找了一个答案，他内心稍感平静，并很高兴这位雷崔斯自愿离开科林要塞。
　　当雷崔斯通过自由贸易区边界时，休斯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想：你走的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