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练笔2）》小喵君

33、第九章 彷徨百鬼（1） 你刚才害怕

　　琉璃本有些困意，便靠着窗边打了片刻的盹，恍惚之间，却听见前面马车传来伊远笙惊讶的声嗓，她下意识抬头望外看，却不由震住。

　　群山重峦叠嶂，轻雾缭绕，大河穿山而过，拍岸水声滔滔逝去。

　　极目仰望前方，无日的天幕之下，高耸的山体隆起，草木苍翠，无数错落的高脚楼，檐牙高翘，好似夜空中无数明亮的星火，缀满着整座高山。三道城门门关磅礴，宛如巨人般屹立于高山之上。

　　一座城……建于山之上。

　　难怪，阿笙惊呼山城二字。

　　她转身，兴奋地轻摇着苏隐：“阿隐醒醒，你看外面。”

　　苏隐慢慢睁眼，面容还有些睡意，抬眸望向窗外，亦是瞬间清醒……好一座山城，如此恢弘而精致。

　　他看了许久，才慢慢启唇：“山城之说，我只在书中见过，中原无此奇观，唯有西南之地偶有如此奇景，今日……算是一饱眼福了。”

　　琉璃睁大眼睛，目不暇接：“之前那个花袖云还说什么彷徨百鬼，我还以为是什么吓人的地方，没想到竟这么漂亮！要不是这个地方是关我师父的坏地方，我都想住下来了……”

　　话语还未落下，一瞬之间，原本阴沉的天幕倏然一暗，顷刻之间，豆大的雨珠倾泻而出，毫无征兆地瞬间笼罩着整片群山。

　　琉璃还在窗外张望，脸瞬间被打得生疼，赶紧缩了回来：“不好了，阿隐，好像突然下暴雨了……”

　　苏隐望向窗外，暴雨来得迅猛而突然，车轮下的泥混入雨水，山路瞬间变得泥泞而崎岖。

　　整条绵延的山系全部被暴雨冲刷干净，重重高树早已被打得叶瓣耷拉，天幕苍茫，雨色与山色混成一片，雨烟缭绕冰冷。

　　马的嘶鸣混着暴雨的滂沱，在狭小的空间之外肆虐。琉璃掀起车帘的小角，望着窗外，神色有些担忧：“这么大的雨，那两匹马能拉得动我们上去么？”

　　苏隐没出声，面容却异常峻然。

　　行了片刻，雨势全然不见小，车身却开始剧烈晃动，晃得琉璃一个没稳住，瞬间便朝苏隐滚去。
　　苏隐眼疾手快，张开手臂，她便一头撞进他的怀中，将他整个人压在马车侧板之上。

　　马车实在晃得剧烈，苏隐一把将她抱住，压低重心，来回打了好几个滚，他的背猛撞着木板，整个五脏六腑难受至极。

　　琉璃只感觉脑中一懵，便听见苏隐低哼几声，再回过神来时，马车已经停下。

　　她急忙从他怀中爬起来，打量他的全身：“阿隐，你没事吧？”

　　苏隐摇头，费力起身：“无妨，先下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琉璃将他扶起，两人迅速下了马车，暴雨打在身上，生疼而冰凉，雨水迷着眼睛，疼得发酸。走到马车前，便见那黑袍人在雨中来回移步，显得分外焦急无奈。

　　“发生什么事了？”琉璃问道。

　　黑袍人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声嗓却是低哑而急切：“这匹马的左蹄陷入泥泞中，挣脱不开。”

　　琉璃与苏隐细细一看，果然一匹马的左蹄深深浸入泥中，无论如何嘶鸣也无半分办法。

　　她望向苏隐：“怎么办？”

　　苏隐抬眸费力望向远方，茫茫天幕之中，只剩下滂沱暴雨，他蹙眉：“阿笙他们恐怕是自顾不暇，早就将我们忘在后面，现在先办法把这匹马的左蹄拔出。”

　　琉璃点头，率先伸手握住马的劲蹄，苏隐和黑袍人随即跟上，三人使了吃奶的劲，加上马自己的力量，却也未能将左蹄拔出。

　　三人忙了许久，一点成效也没有，反而全身湿透。雨势不减，愈有增加之势，琉璃早已顾不得全身湿透，只得努力先将眼中雨水拭去。再抬头看苏隐，却见他眉间紧锁，面容极其峻然。

　　琉璃以为他是烦恼马蹄之事，便开口安慰：“阿隐，你别担心，大不了我们就等到雨停，反正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是费些时间而已。”

　　苏隐摇头，声嗓沉沉：“我不是担心此事。”

　　“那你是担心……”琉璃不解，却见苏隐做出动作，让她仔细聆听地面，她只好在一旁找了块草地，也顾不得泥脏，压低身体细听。

　　这一细听，瞬间让她变了脸色。

　　“你的意思是……”她起身惊呼，“你担心龙扒掌？”

　　苏隐颔首，眉间紧蹙：“这雨下得如此迅猛，我们现在又在山间，方才我俯身一听，就觉地面有异，只怕龙扒掌已经开始，就是不知……是否会光顾这片山头。”

　　琉璃心中一沉，山间暴雨，尤其是西南之地，若是不巧，滔滔泥流混着雨水，便会将整个山冲刷个干净，由于这这力巨大，泥流冲刷之形又状似大掌，民间故称龙扒掌，她也是听师父当故事说起过，未曾想到今日竟会遇上。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望向苏隐。

　　苏隐遮眼费力望向远方，一瞬之间，他眸色转深：“你看，龙扒掌朝彷城移动了！”

　　琉璃一震，抬眼望去，原本此处山峦相交，彼此相连，如今临近的旁山中倏然泥流冲下，蔓延到这座山来，滔滔泥流如同巨龙般翻腾呼啸，似瞬间便能将整座城吞下。

　　她声嗓颤抖：“彷城……该不会被淹了吧……”

　　苏隐沉思：“应当不会，此城这般规模，想必至少经历数百年。既是如此，这里的山民们应该早就在祖先的经验教训中，学会在城周围部署防御建筑。”

　　琉璃默然，紧咬唇瓣，望向极远之处。

　　苏隐话虽如此，但心里也拿不准，他仰面望向远处，只见泥流迅速如闪电，很快便吞噬了城旁好几处民居，似有向城中大肆进军之势。

　　他紧紧蹙眉，盯了片刻，眸光却在顷刻间倏然墨深——

　　那滔滔泥流，好似突然被何物阻拦，原本往城中方向，却倏然调转头，沿着山野郊路,直奔他们所在的山下城郊而来！

　　泥流冲刷之力巨大，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到达他们所在之地，想要活命，就必须在这半柱香前找到躲藏之地。

　　琉璃似乎也发现这点，面容急切：“阿隐，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躲……”

　　苏隐握紧双拳，环顾四周，却倏然发现方才那个黑袍人不见了踪影，他心中一沉，想必是那人比他们更了解情况，率先撇下他们逃命去了。

　　该死！

　　他眸光深得发黑，环顾四周，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泥流来得迅猛，没过多久便冲刷到中地，眼前事物一一在脑中闪过，一瞬之间，似发现某物，他倏然抓住她的手。

　　琉璃一惊，望向他，却见他墨眸深沉：“跟我走。”

　　她一顿，立即反抓住他的手，他便拉着她直冲往山上高处的坡地。

　　两人奔跑着，喘息着，不停地不断地向前、向上跑。琉璃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榨干了，整个躯壳像是被浸在火中灼热生疼。

　　其实，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只要她轻足一点，奋力一搏，便可立即落于高地之上。

　　但是，她不能。

　　身侧死死拉着她的人，不会武，是个手无寸铁之人，但他却那么坚定地对她说，跟我走。

　　没有人同她说过这句话，师父也没有。

　　她一直觉得她是一个人。
　　孤寂的一个人。

　　直到他说，跟我走……她才忽然间觉得，好像自己不是一个人了，终于有个人还记着自己，在最紧要的关头记着自己。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两人不断奔跑，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来到高地之上。来不及喘气，苏隐迅速将她拖到身旁，让她抱住已经东倒西歪的大树，自己整个人小心地控制力度将她护在身下。

　　滔滔逆流就在身后，呼啸而来。

　　琉璃被压得结实，感觉到他宽阔的胸膛正护着她，熟悉的药香混着雨水、汗水和泥水汹涌而来，她闭上眼，只听到他的心脉之声，强劲得充斥着全部。

　　一瞬间，龙扒掌汹涌而过。

　　琉璃刹那便感觉周围一切被浸在泥流之中，一股巨大的力量压上来，拖着好似要把所有一切冲刷干净，石子草木顷刻被裹挟而下，发出极其轰鸣之声。

　　她的全身被苏隐护得结实，点点泥浆通过缝隙她的脸上，宛如寒冰一般，冷得让人发颤。

　　她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动，周围轰隆隆地响成一片，明明才不过片刻，她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真怕……她和苏隐就这样被泥流带走了。

　　她自己就算了，反正早就在生死之上挣扎了无数次，即便真的离开……也就只有师父一个人哭吧，又或者……他也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可……苏隐不一样，他还有外公、还有兰家夫妇、还有阿笙、还有好多好多人记挂着他，他要是死了，一定有好多好多人为他哭，她不要……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悬壶济世、兼济天下。

　　苏隐全身心紧绷，虽抓着大树，也无法完全保证安全。等了许久，直到周围汹涌呼啸之声慢慢散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动了动四肢，才发觉由于等了太久，全身已经僵硬。他过了好半会才缓过来，慢慢起身，甩掉身上残余的泥流。

　　琉璃还抱着大树，似乎是被吓到了，眼睫微颤着。他慢慢俯身，低声在她耳边低语：“没事了，龙扒掌已经过去了。”

　　听闻他的话，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才感觉到全身已经虚脱，出了不知多少冷汗。

　　她慢慢爬起来，环顾四周，由于地势高，此处仅仅被肆虐了一小部分，但那一小部分，已经完全光秃，什么都不剩了。

　　这……便是百川千山的威力。

　　她缓缓起身，声嗓有些颤动：“以前我和那些家伙厮杀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多害怕，这次遇上这个龙扒掌，反而吓得不行……不知道……是为什么……”

　　苏隐望她，看她单薄的身子还有几分颤抖，安抚一笑：“害怕了就是害怕了，还找什么理由，谁都有害怕的时候。”

　　琉璃闻言，惨白的小脸望向他，眸中似乎还滚着隐约的泪珠：“阿隐，那……你刚才害怕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