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八章 恍然前尘（2） 当我们解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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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的夜，无光暗影。
抬头遥看，天际的星近切而遥远，垂坠闪烁。月的光芒散在潺潺的山间小溪之上，折出流溢的闪点。
一双纤手半浸在冰凉的溪水之中，慢慢清洗着手中浸渍鲜血的纱布，暗红顺着水流，渐渐流向远方。
“没想到，这位苏公子却是个硬骨头。”随着水声，纤手的主人倏然打破深夜的寂静，在薄凉的空气中带了几分笑，“明明有伤未愈却一声不吭，非要把自己弄到走不动路才肯罢休，真是有趣。”
洛陵闻言，淡淡一笑：“或许是他想早日赶往彷城。”
白莲的手忽然停下来，似若有所思，转过头问一旁洛陵问：“你说，他为何如此急切赶往七七殿？”
洛陵摇头：“苏隐为人淡漠，颇为内敛，我看不出他的心思。”
“说的也是，除非他自己愿意坦言，不然想从这位苏公子嘴里套出话来，真是难于上青天。”白莲将纱布拿在手里，调整坐姿半靠于身后树干，黛眉微弯，“琉璃的性子我一向清楚，亏她能一路忍了下来。”
洛陵挑眉望她：“听你口气，似乎对苏隐颇有间隙？”
“也不算。”白莲摇摇头，淡淡一笑，“于江湖行走占卜，有志同道合者，也有一眼生厌者，只不过苏公子的性子，我不太喜欢便是。”
她性子直辣，想必是不喜苏隐这等沉稳之人，洛陵唇畔微扬：“不过，此行说来也巧，恰好能碰上你的朋友。”
“是啊，我都没有刻意占卜，便有此机遇，显然是天意。”白莲微叹一声，眸光望向潺潺溪水，倏然变得深远起来。
“我近来……有一种预感，七七殿就像是一个藏有巨大秘密的诡地，我们便是一群结伴解密的同伴，而这个秘密，或许正与我们每个人都切实相关，当我们解开时，便要面对汹涌而来的未知。”
洛陵闻言，望向眼前烟波荡漾的小溪，夜幕深沉，万籁俱寂，任何动静转瞬间无所遁形。
一瞬间，他眼眸沉下，启唇道：“白莲，我肆意将你牵扯进来，你会怪我么？”
白莲一顿，直直望向他。
夜际秋风中，衫明袖白，亦如那日初见般温润如玉。
曾经五月风过，绚烂之于石榴花，点点嫣红姹紫，她在鱼龙混杂的热闹集市之中，仓皇一瞥，便见到那样的君子淡笑，直面而来，泠然清冽。
“七七殿殿主二十年前曾夺取我洛家阵谱，你若真有占卜之术，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在蹁跹的光晕中，他淡笑的声音在记忆的漩涡中远远近近。
白莲慢慢转头，将思绪连同视线一起收回来，停留在荡漾的溪水之上：“洛公子出资，我出力，谈何牵扯，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
洛陵微微仰头，望向天际群星，声音沉沉：“若不是为了千阵录，我定不会将你牵扯进来，花成芸是何种人物，我自是清楚不过，这二十年来，我费劲千辛万苦，才查明当初错综真相……”
白莲原本懒懒地靠在树干上，却因为听到他话语中的某个字眼，倏然睁圆双眸，直逼洛陵——
花成芸。
当初洛陵邀她前往七七殿夺取千阵录，从未提过殿主之名。而一路上洛陵虽是和颜悦色，却似乎隐约透着疏离之色。白莲在江湖上识人无数，知道每个江湖人背后皆有自己不为人知之事，因而并不去与他谈论关于七七殿的一切。
却不曾想，七七殿的殿主，竟然是那人……
翻涌的记忆瞬间滔天而来，似惊雷彻夜，打得人生疼。
雪山雪白的雪，抵不过漫天的火焰。记忆深处，族中长老惨白的面容晃动在灼热的火舌中，凄厉痛苦的声嗓黯哑，枯黄干瘦的手颤抖：“小莲，快……快逃……奸臣的走狗……那花成芸还在附近……你……快逃……”
轰然间，过往所有美好回忆被揉进过去的黑暗。
她被推向无尽的深渊里，侥幸出逃后，全族被灭的惨状无数遍在脑海中轮回放映，午夜梦回，泪水浸湿双颊，徒留下最深沉的仇恨。
白莲向来软媚的声音沉下去，缓缓低低，似藏着滔天汹涌：“你的意思是……七七殿殿主，乃花成芸？”
洛陵听出白莲声音中的压抑，眯眼，微微瞥她。她娇娆的侧脸在月光下似乎显得波澜不惊，然而再仔细看，那双黑得发亮的丹凤中闪烁着滔天的怒意。
洛陵忍不住将目光放远，记忆渐渐转向起初见白莲时，站在她身旁那个消瘦而佝偻的身影。
自从洛徽死后，他见过太多那样的身影，人死，不代表没有眷恋。许多人至死的执念会让他们留在自己最想留下的人的身边，然而洛陵却没有见过那样一副面容，焦黑，狰狞，布满怨恨与哀伤，望着白莲，像是看到最后的慰藉。
或许，白莲此刻的怒意，便是那人要求他带白莲去七七殿的原由？
心中揣摩片刻，接着才收回目光，他淡淡地启唇：“正是，二十年前，花成芸使计夺我爹性命，夺我家阵谱，奈何七七殿隐秘莫测，我近几年才查明真相。”
白莲听闻他的话，冷冷一笑：“她犯下的罪行，他日必将被全数奉还。”
洛陵直直望她，这的确不是他平常所见，将自己真实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的白莲，她同他一样，身后藏着诸多隐密，这隐密隐蔽在黑暗中，深不见天日。
“无论如何，此次七七殿之行，须万分小心。”
————
夜色深深，火光沉沉。
琉璃半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
睡意滚滚而来，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半梦半醒之间，一阵扯动倏然将她惊醒，她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握着苏隐的手正被微微牵动着，再往苏隐看去，他正费力半眯着眼睛，沉沉望着她。
“阿隐，你醒了。”
琉璃惊喜地凑到他身旁，微微扶起他肩膀，避免他因为乱动而触及到伤口，“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着么？”
“好多了，剧痛已经过去，接下来只要避免伤口恶化即可。”苏隐任由她扶着，慢慢解释着，声音若有似无，“你……一直守着？”
琉璃一怔，见他直直的眸光，明亮的双眸瞬间有些闪烁：“小莲和洛陵去河边谈点事，阿笙拾柴火忙了好一阵，现下已经睡去，我要不帮忙照看着你，谁还能照看你？”
苏隐半睁半闭，微微望她，声音有着淡淡的歉然：“确实是劳烦你们，我起初低估零殊阁的剑伤，现在自食恶果。”
琉璃见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你说你为何如此急切赶往七七殿，非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才甘心么！”
说到激动处，她扶着苏隐的力道不由加倍，谁知苏隐大病未愈，禁不起她的力道，一时脸色煞白。她赶紧收了手，苏隐却力气不支瞬间就要往后倒，她吓得赶紧再去扶他，却因为他下一个动作而愣住——
他微微侧身，便靠在她肩上。
“喂，阿隐，你……”
“别动。”
火光中，苏隐的声音低低浅浅，像是天际的薄云，琢磨不透。
他就在她身旁，肩摩挲着肩，温热自肩胛处向全身蔓延，煨得她脸上慢慢染上丝丝缕缕的红晕，她不敢再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苏隐生病之后，竟也会如常人般脆弱，她一直以为任何事在他面前，他都能眉眸不抬一下。
“在兰府的那段时间里，雪姨告诉我一件事。”他倏然出声，声音淡淡到毫无波动，“苏家老爷病危，时日无多。”
琉璃一怔，微微看向他，他脸色平淡，像是再说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她顿了顿，慢慢问：“你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生病了？”
“入殿佩出现在苏家时，他的病还不重，甚至提出自己亲自前往七七殿，但没过多久，便加重几分。”
苏隐放缓身体，深深吸一口气。
“很小的时候，我娘便告诉我，我是个私生子，外公对我毫无怜惜之情。记忆里，他便是个严苛而不近人情的外公，过年时，他会给苏家所有小辈包上红包，独独除了我。我娘是他唯一心疼的女儿，却未婚先孕并决然不愿说出孩子生父的身份，他对我冷淡也是再自然不过……”
“因此，我便与他在苏府井水不犯河水近二十年。”
纷飞的过往记忆，随着话语吹散在风中——
“外公，这……是我刚制的汤药，我熬了许久……”
“一味药计量不对，回去重制十次。”
闭上眼，好像就在耳边。
琉璃怔怔地想，苏隐在苏家孤寂而落寞地生活近二十年，其间心酸……恐怕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切身体会。
“你外公病危，你……是怎么想的？”
苏隐顿了顿，抬眼望向深深的天际，嘴角掠过苦涩：“我想，我本来应该是高兴的。那个人之于我的亲情，早就在二十年漫长的冷淡中消失殆尽，但真正到来的那天，我却没有想象那样……冷漠。”
琉璃侧目，瞥见他面容上残存的挣扎，心中那根弦微微一动。
他……一定还舍不得他外公。
她低语：“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隐顿了顿。
“那时，入殿佩出现在苏府，外公的反应倏然极其强烈，急切表示要前往七七殿，苏家众人极力才将其劝下。后来我得知，原来我素未谋面的二舅曾经独身前往此处，此后便了无音信。外公此番前往，或许便是知晓自己气数将尽，想寻二舅的踪迹，在有生之年把自己儿子找回来。所以，我便与我自己做了一个约定……”
他停下来，望见琉璃眼中黑白分明的自己。她似乎是一直望着他，等他说下去。他顿了顿，启唇低语。
“我将代替他前往七七殿，寻找二舅的踪迹，再将这些消息带回苏府。自此，我便与苏府两清，再不往来。”
二十载光阴，弹指之间，恩情与怨，皆可了结……这样一来，他终能对娘交代，亦能对自己交代。
“阿隐……”
琉璃一怔，她终于明白，苏隐为何如此急切前往彷城。
他只是希望能在苏老爷子逝世之前，能够完成苏老爷子最后的心愿。无论过去苏府如何对他，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是笔永远也换不清的债。此番七七殿之行，凶险难料，他却打算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他与苏府二十年来说不清的关系。
这就是苏隐。
这个高傲而温柔、坚韧而善良的苏隐，此刻就靠在她身边，真实近切，触手可及。
她心中微微一动，几乎是滔天的暖意扑面而来。
顿了许久，似想到什么，她遥望寂静的夜空，唇畔扬起淡淡的笑意，低语着。
“阿隐，你这次是为了找你二舅的下落，而我是为了找我的师父……所以，我们相互帮忙，一定能找到我们想找的人……一定能找到……听着，阿隐，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琉璃的话语在夜色无边的星空下显得分外朦胧，却又不断在苏隐耳际回荡，轻柔而缓慢，一遍一遍。
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苏隐心中微微一动，琉璃的话宛如一颗细小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起极其微小的涟漪，这涟漪自心尖向全身蔓延，微弱，却又绵长。
一路走来，这个姑娘在自己面前时而嬉笑时而怒骂，他被动地接受着她所有外散的情绪，无论是寒脸相对或是冷语在畔，她皆是一脸不在乎，面皮嬉笑，努力同他相处。
苏隐知道自己不是个容易相处之人，却在她一点一点地嬉笑怒骂之下，渐渐习惯她的一言一行，甚至，产生一个念头，而这念头，让他素来淡漠的面容染上几丝笑。
或许，与她同行，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慢慢直起身子，玄色的发披散在青衫之上，眼眸如星辰般璀璨。琉璃本想再去扶他，却发现苏隐直直地盯着她看，俊逸的面容在夜色中明暗不辨，唯一清楚的，是他低沉而柔和的声嗓。
“好，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八章 恍然前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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