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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八章 恍然前尘(1) 他能救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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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新的空气在山林四溢。
葱葱树影摇曳中,马蹄声在空旷的山林间激起一阵又一阵涟漪。
灰棕色的马车飞驶在暮色笼罩的山间小道,两匹上等好马相伴在侧,一时间尘土纷扬,在暮色中可瞥见细小尘埃。
琉璃微微瞥一眼坐在一旁的苏隐,只见他面色泛白,嘴唇似乎有些泛紫,一脸疲惫倚在马车上,她心中便不由涌起阵阵担忧。
离开青州已有数日,起初苏隐并无异常,洛陵和白莲快马加鞭,带着他们的马车逼近地图中部地区。
谁知没过几日,苏隐脸色却愈发青白,每况愈下,她这才知道,原来零殊阁那夜对他的重伤根本就只是被他掩盖着,压根没完全好。
也怪她没脑子,那么重的伤,纵然苏隐是千般神医,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为自己治好。如今舟车劳顿,伤口变本加厉,偏偏苏隐总是强撑着疼痛,不让他们耽误时间。
琉璃越想越担心,忍不住凑到苏隐面前,微微扶着他:“阿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事。”苏隐蹙着眉,感觉她的双手正覆在他肩上,力道轻柔,他微微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坐正,淡淡道:“只是小伤。”
琉璃一听,嘴唇紧抿,眉头簇然:“阿隐,你医治别人时,总一副高高在上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照着你的医嘱好好休养,结果轮到自己却说一套做一套。来,让我看看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她便一手制住苏隐肩头让他不得动弹,另一只手探到他袖中,想掀开衣袖看他伤口。
苏隐一顿,正想闪身,却被她动作压制,一晃神没坐稳,一瞬间便跌在马车上。
琉璃更是猝不及防,本想看他伤口,却双双跌在马车之中。她费力爬起来,便发现自己正半趴在苏隐身上,身下苏隐脸色瞬间煞白,像是忍受极大的剧痛,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溢出,滴到马车冰冷的木板上。
琉璃吓得赶紧起身,怎奈马车空间极其狭小,她若是起身必会触及苏隐的伤口处。没办法,她只得微微侧身,避过他的伤口处,支起身子半躺在他身旁,一边用衣袖擦干他额间汗滴,一边忧声问着。
“阿隐,你是不是很难受?”
“没事……”
沙哑的声音在苏隐唇际溢出,低低暗暗,除非凑到极近位置才能听清一二。
琉璃看他强忍疼痛,也不知他到底伤得如何,心中一急,伸手便将他衣袖掀起,谁知伤口在大臂深处,衣袖只得掀到手肘偏上处。
她再看一旁苏隐。
眼眸微闭,眉头紧锁,唇际泛白,似乎极其痛苦。
一咬牙,她再也不管了什么男女之防,伸手直探他衣襟,一番折腾后便即刻褪下他青衣长衫,只剩里面袖白里衣。
她探身去看那侧手臂里侧,袖白里衣之上,鲜血点点慢慢渗出,触目所及,处处惊心。
伸出手,颤颤巍巍,覆上手臂里侧,纱布之下,鲜血潺潺渗出,染红里衣,也染红她的眼眸,连同心一起被浸在鲜血之中。
两人这番动静,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惊得正在驾车的伊远笙赶紧停车,探头往里看到底发生何事。
一抬眼,便不由睁圆眼眸。
只见苏隐衣衫不整躺在马车里,琉璃正半躺在他身旁,正想开个玩笑调笑两句,却听见她向来脆生生的语调直转为颤抖——
“阿隐……阿隐他……晕过去了!”
————
暮色转深,几欲入夜。
暗红的火光照着每个人沉默不语的面容。
由于苏隐突发状况,没能到达下一个城镇,只得在山林里将就一夜。
若是如此还不至于让人担忧,但苏隐的伤口突然急剧恶化,血流不止,着实让每个人都捏了一把汗。虽然白莲曾学过少数医术,却只能勉强暂时抑制住伤口。
洛陵和伊远笙将苏隐搬到空地上,铺上衣物权当床铺。琉璃取来不远处溪水,帮着白莲清洗伤口。
纱布被揭开,依稀可见原本薄如蝉翼暗红的疤盖再一次被磨损得残破不堪,鲜血潺潺,鲜红的伤痕深深刻在琉璃眼眸之中。
她完全没有想到,苏隐会伤得那么重。
月夕那夜,苏隐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她便以为他神医妙手,总知轻重。现在想来,他那夜后来无论何时,都避免动用左手,她却丝毫没有注意。
白莲在一旁清理伤口,看琉璃心神不定,掩不住的担忧四溢,便轻声安慰:“别担心,只要能挨过今天一夜就好。”
琉璃微微晃神,这才发现白莲正在同自己说话,急忙点头,递过洁白纱布,正想回头再取点水,却听见白莲惊叫一声。
“他醒了!”
琉璃哗一下回头,便看见苏隐漆黑如墨的眼眸沉沉望着自己。
一瞬间,仿佛所有一切心绪都被窥视殆尽,她来不及琢磨那眸光的寓意,也更加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心潮,匆忙转身半蹲到他身畔,她口气匆匆急急问:“怎么样,阿隐,有感觉好点么?”
苏隐微微点头,蹙着眉,又慢慢将眸光转向白莲,声音低哑:“你学过医?”
白莲点点头,洛陵和伊远笙听到惊叫,围到他身边,他便示意伊远笙将他半扶起来,再将眸光转向白莲。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白莲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听他道:“把我的药箱拿来。”
伊远笙闻言,便转身回马车将苏隐的黑木药箱取来,递给白莲。白莲打开,全是各式药罐,她转头望向苏隐,向他询问下一步。
苏隐微微眯眼,转向琉璃:“借你白刃一用,用明火烧红。”
琉璃看着他的眼眸,慢慢将腰际白刃取下,递给白莲。白莲将白刃置于火中,白刃在火光中,银白与暗红相掩映,放出摄人的光芒。
苏隐微微抬起手臂,将大臂里侧露出,低沉道:“零殊阁的刀剑上喂了慢毒,还未深入肌肤,如今疤已破损,需立即清除,以防慢毒游走。”
在场人一怔,下一秒倏然知道苏隐到底想要做甚。琉璃唰一下睁圆双眸,拦在他面前:“不行!刀剑无眼,太危险!”
苏隐于火光中,望她灿然星辰的眼,苍白的面容上倏然露出一个极浅的笑:“你应该相信白姑娘。”
话语未落,他微闭双眼,轻抬大臂内侧,示意白莲可以动手。
白莲握住白刃柄部,望向大臂处,她的确见过其他大夫刮骨疗伤,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真刀真枪地也来一回,一时战栗席上心头,握住柄部的手也不由微微颤抖。
下一刻,一双手倏然握住她的手。
她抬眼,琉璃一双坚毅的眼眸望着她,亮若星辰:“小莲,你一定可以。”
白莲微微点头,感受到握住她的这双手其实也在微颤。她也深吸一口气,慢慢定下心来,将白刃对准大臂伤口处。
琉璃收回手,转而于苏隐身旁半蹲,双手紧紧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苏隐微微一怔,感到她手心的温热藉由交握的手传达到内心深处,他微微睁眼,便看到琉璃深深地望着他,像是要将他深深刻在心间。
他一晃神,一阵剧痛袭来。
白莲开始拨开疤盖。
她每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都会牵动起苏隐极大的痛楚,他咬牙,眉头紧紧簇然,汗珠不停直下,脸色如纸般刷白。
琉璃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希冀所有的痛楚都转移到她身上,她一直望着苏隐,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在她印象里,苏隐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神医,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便能救下无数性命,即使是去阎王爷那里走一趟,也能被他请回来。
但她忘记一件事。
眼前这个青衣男子,只是一个血肉之躯,他能救得了天下人,却独独救不了他自己。大夫的宿命便是……医者不能自医。
白莲看到苏隐近乎崩溃的隐忍,终于再下不了手。白刃停在伤口处,明晃晃的刃尖上血肉模糊。
“再来!”
低哑的声音,混合着乱窜的火光,映出异样的面容。
所有人都别过脸去,白莲望向苏隐沉静的眸,顿了顿,默默继续手下动作。
整个过程都在一种极其漫长而压抑的氛围中进行,秋风寒意四起,吹得每一个人心头一凛,脖颈生寒。
哐当一声——
鲜红白刃坠地。
白莲这才深吸一口气,拿过一旁浸湿白布擦拭伤口,洛陵随即闪身取回干净溪水,供她洗净。
琉璃望着苏隐紧紧闭着的双眸,火光中,他的鼻梁映着红光,面容微微放缓些,似乎痛楚正在慢慢减弱。
伊远笙望望琉璃,又看看苏隐,嘴角勾起那么一点笑,轻轻将苏隐平放在衣铺之间,微微一笑:“琉璃,阿隐就拜托你照顾了,我得去看看柴火够不够。”
话音未落便闪身而去。
白莲先清理完伤口,再为苏隐包扎完,便和洛陵去河边清洗纱布。
只留下琉璃握着苏隐的手。
一直没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