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七章 月夕灯火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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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前的深夜里。
万籁俱寂。
她躲在半掩的窗扉前，望着几近浑圆明月下，一袭孤寂的青衣。
他就坐在客房的院落里，石桌上放置着一壶酒，白瓷杯盏被他握住手里，捏得很重，一杯接着一杯，几乎没有断过。
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握壶、倒酒、执杯、喝酒，几乎就是一个僵硬的身躯，重复做着不变的动作，酒壶里的酒在急促的动作中溅出，在月光中闪着透明的银色，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明明说过，他不喝酒。
大脑像是将那夜的记忆刻在深处，她没有再苏隐面前提起过，那些画面却在他看向小曦时，全数浮现在眼前。
心，好像不知不觉间微微刺疼。
像是明明很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将一切藏在心里，便不允许旁人碰触一点。
红光流溢，琉璃微微侧目，将探寻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停留在苏隐白皙的脸上。他全数敛去笑意，眉微微收拢。
告别小曦一家，他便一直是这副神态，独自一个人走在前面，不说话，也没有表情。琉璃不知他在想什么，眼眸提溜直转，却不敢出声，只好佯装很有兴致地四处随意看看。
走了一长段路，不断的沉默在周围人的欢笑声中肆意滋长，她实在是憋不住，终于低声叫住他：“阿隐，你看那里花灯好漂亮！”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她，一瞬间眼眸中带着茫然和虚幻，像是整个人全然不在此处，在想什么久远以前逝去的往事被打断而残存的迷惘。
她一愣，还来不及反应，他瞬间又恢复淡漠的神态，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她的话。
琉璃看他的侧脸，顿了顿，内心好似翻涌着无边的惊涛骇浪。
好想问……问他刚才在想什么，问他过去在苏府的生活，问他那些外公的漠视、亲戚下人间的轻视。
他那些难言的心绪，她想去碰触，哪怕只是触及到一点点，就也好像能离他近一些。
滔天的冲动仿佛灭顶的洪水，将大脑冲刷干净，她抬眸望他，然后慢慢低语：“阿隐……你是不是在想你的娘？”
苏隐倏然回头，细长的眼眸放出流溢的光芒，直直盯着她看。
一瞬间，她倏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脸色唰一下变得慌乱，她下意识向后退两步，拥挤的人群从她面前穿梭而过，她看见苏隐难以捉摸的表情，急促的话语不由自主一泻而出。
“阿隐……我不是有意去探听你的事，只是兰小姐之前告诉我，我才不由就在意些。那夜我看到你在院落里喝酒，心想你一定很想念你娘。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作为一个朋友，我不想你那么难过，虽然也许……你没把我当成朋友，但是……但是……”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瞬之间，一道光亮在她混沌的大脑中劈开。
那么在意他的过去，那么希望他不要难过，那么想要靠近他。
拥挤的人群穿过，挡住苏隐的面容，她从人群中瞥到他颀长而沉稳的身影，一路上所有的杂乱心绪，在此刻倏然尘埃落定。
她……喜欢眼前之人。
喜欢这个高傲淡漠却内心温柔的苏隐。
流溢的红光打在纷乱的人群中，宛如梦境一般。周围一切都好似静止了，天地之间，只是剩下他们二人。
苏隐逼近两步，墨深的眸望她，望进她流光溢彩的瞳仁之中，声嗓清冷而疏离：“阿欣……同你说了多少？”
她一顿，想启唇，却说不出话来。
看来，是生气了啊……
内心泛起淡淡的惆怅，她挠挠头，用蹩脚的笑容盖过失落：“对不起哦，好像是我太多事了，兰小姐之前也是无意提到你的身世，我方才见你神色不对劲，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要是不高兴……我下次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见她分外懊恼，他直直望她，神色捉摸不透，顿了许久，才启唇：“我确是名门苏府的私生子，无论如何隐瞒，也不过是铁铮铮的事实。”
虽是平板无澜，她却听出了几分隐忍。
苏隐不但是个温柔之人……内心，却也是分外的坚韧。
之前听闻兰欣所言，就觉得他在苏府过得艰难，现在听他这样说着，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清冷下的坚毅。
她挠挠头，安慰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有外公和娘亲，虽然……你娘过世了，但起码你还记得她的音容笑貌，回忆起来，就好像在眼前。我……就算想回忆，也没有回忆的对象，唯一的师父，还被那个邪教给抓了。要比惨的话，我可比阿隐惨多了。”
她说这话时，还带了些许笑容，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似的。苏隐知道，那是她一贯的作风，永远的没头没脑，不知轻重。
他敛眸，方才她提到他的身世时，他确实倏然之间冷了脸，或许是气兰欣未经过他同意便透露于他人，又或许……只是气自己这不堪的身世。
无论如何，琉璃并没有错，他知道她是个心肠分外软的人，看不得别人半点难过，在他看来确实太蠢了些，然而她这样的性子使在他身上……却是意外地受用。
他望向她，眸光墨深：“若是达到彷城，定能找到你的师父。”
她一怔，倏然意识到他也在安慰她，面容瞬间被点亮：“我也这么觉得……”
苏隐望她，却见她又好像有所顾忌。顿了片刻，她才低语道：“……阿隐，之前在那场雨夜厮斗里，零殊阁有一个南诏人，不知为何，他说我是南诏之人，后来白莲又说我体内有蛊……我想，找到师父之后，一定要问个清楚，或许……就能知道我爹娘是谁了。”
他听出她声嗓中的些许惶恐和不安，孤独一人，却要面对未知的将来。任何人，想必都会生出迷茫来。
“你爹娘之事，想必冥冥中自有定数，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琉璃一顿，望向苏隐，他面容淡然，分外沉静。她知道他这是在安慰她，却忍不住笑起来：“阿隐，你说话好像老和尚，一会到栖隆寺，还可以和那里的主持讨教一二。”
苏隐被她笑容感染，眸光放远，唇畔亦是勾起淡淡的笑意：“不必等了，我们已经到栖隆寺了。”
琉璃朝他望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栖隆寺的大门敞着，人潮涌动。她脸上闪着兴奋，二话不说，一把拉着他的衣袖，挤入拥挤的人群中。
前来观塔灯的人众多，她一人冲在前面，被挤得满脸涨红，却挪动不了半步。苏隐的手一用力，将她拖回身旁，再将她护在身侧，拨开拥挤的人潮，带她慢慢往前带。
琉璃被他护着，心跳虽是不由自主地加快，却没有像方才那般忐忑，或许是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变得分外安定。
她扯着大大的笑容，望向他：“阿隐，今夜人真的好多哦。”
苏隐淡淡一笑：“过去月夕之时，同我娘去凤城的老生坊那里买月饼，一路上，人也分外的多，那时的月亮……和今夜一样圆。”
红光之中，她看到他因回忆而流露的温润浅笑，觉得自己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正要启唇，却听到周围一阵惊呼。
她抬眼，不由震住。
数丈的七层塔灯，一层一层堆叠，每一层都流溢出夺目而昏黄的光芒，每个人脸上映出塔灯的色彩。火光在灯罩中摇曳，与天际明月相呼应。
天上地下，一派团圆。
所有人，围着塔灯，虔诚低头默默祈祷，烛火打在他们脸上，映出安详的祈愿。
琉璃望着祈福的人群，忽然转向苏隐：“阿隐，我们也来许愿吧，听阿欣说，月夕节在七层塔灯下许愿，愿望一定就会实现的。”
苏隐向来不相信鬼神之说，但她的眸光分外莹亮，流露出的期许让人难以拒绝，顿了顿，他问：“怎么许愿？”
“闭上眼睛，面向塔灯，在心里说出自己想实现的愿望就好。”她闭上眼睛，率先做出示范，苏隐看着她小巧的鼻梁上折出微微的光芒，心中闪过荡漾，微微闭上双眼。
月夕之际，合家欢聚，明月悬于漆黑的天际，地面上虔诚的人们，向神明诉说自己的小小心愿。
塔灯光芒照耀众人，在一片昏黄光芒中，琉璃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身旁的人，非常认真地闭着眼睛，像是在许什么很重要的愿望。
昏黄的光芒打在他如玉的脸上，流溢出柔和的色彩，本来以为他会随便敷衍，没想到却真的那么虔诚地许了一个愿望。
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
她心里还在猜测，下一秒，他却倏然睁开眼眸，对上她明媚的眸光，她一怔，立马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阿隐，你许了什么愿？”
他没有回答，反而淡淡问她：“那你许了什么愿？”
她一笑：“不能告诉你，要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的愿望……也不能告诉你。”苏隐直接拿她的话堵她。
没想到他会拿她的话来反击她，她无奈，只得喃喃自语：“真是小气鬼……”
话音未落，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突如其来的烟火中。
漆黑的天际中，被一朵朵极其绚烂的烟火点亮，烟火直冲云霄，在天幕中折出流溢四散的光彩，每一个人被烟火斑斓的光芒照耀着。
她应声望向天际，声音中充满惊喜：“阿隐，快看，是烟花，是烟花！”
苏隐点点头，与她一同望向天际，在那里，火花照亮天幕，绚烂极致。
烟火之中，她小心翼翼地望向苏隐的侧脸，看他流露出一点点笑意，心中默默回想起方才许下的愿望。
真希望……那个愿望能够实现。
那个希望能够在他身边呆得长一点……再长一点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七章 月夕灯火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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