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五章 一梦惊厥时（4） 琉璃，你绝 ...
-
伊远笙轻轻推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卧房。
房内窗户未关，微光连同雨丝飘进来，适应黑夜的眼睛勉强可以看清屋内的摆设。他走到床前，目光触及到那副玉姿容颜，内心的波动就宛如滔滔洪水，来势汹涌，瞬息将他淹没。
有多久，没有再看到她那如花的笑颜？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大前年的隆冬，她代替她爹来凤城收购酿酒用的原材料，刚在凤城落脚，她便匆忙来找他。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时候，她穿一件雪白色的绒袄，在大雪纷扬的隆冬里，跑着跳着，宛如雪中的精灵，奔到他面前，眸中的欢喜宛如天际的星辰，亮得让人觉得挪不开眸去。
她冲他笑，拉着他，同他讲这一年里种种新奇的见闻，其实他们已经一年没有见面，她却熟络得像是才几天没见，缠着他聊这聊那，还拼命让他带她逛凤城收购材料。
他那时还因为退婚的事心有芥蒂，想要和她保持距离，却没想到她像是个牛皮糖，不论怎样言语推脱都无动于衷。
他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好照她的意思做。
凤城他一向熟得很，找起材料的店面也是轻松。没过多久，他便寻来几家，让她和同来的伙计比较出一家适合的店铺。他站在雪中，看她忙前忙后打听价格，记录账本，使唤伙计验货。忙活整整一个上午，才把店铺给定下来。
她忙完这一切，才有空转头看他，急促的呼吸吹出白雾，在隆冬之中朦胧而温暖。她冲他笑，笑里有着几分歉意。
“抱歉，阿笙，我一时忙得把你给晾在一旁了。”
“没事。”他淡淡一笑。
她忽然窜到他面前，眼眸中放出光亮，语气轻柔：“阿笙，其实我想过了，等到我能完全接管兰府的酒庄，阿笙就来酒庄酿酒，一定能酿出天底下最美味的美酒。”
他一惊，丝毫不被她的喜悦感染：“你怎么忽然这么想？”
“这不是你的心愿么？”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明明是你上次喝醉的时候说的，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愣。
铸剑师伊家的三公子，自家铸剑学艺不精，反而致力于酿酒。若是被他爷爷知道，不但会气得破口大骂，更会有被赶出家门的风险。所以，他不敢说，即便是半个字也不敢透露出去，只能压在内心深处，等到某一天腐朽褪去。
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无意中得知。
他收回思绪，苦笑着：“我那是随便说说。”
她不满：“阿笙，你怎么能说是随便说说呢？那时你明明说得信誓旦旦，眼里志意十足……很想做，为何又只是随便说说？”
她的声音里隐约存了几分质问，红唇微翘，兰家大小姐在生意场上的风范尽显无疑。
他一怔，想敷衍过去，却在她锐利的目光中，开不了口。
见他不愿解释，她似乎有些气急，顿了半晌又慢慢启唇：“我原本……已经为你在酒庄留了一席之地，你若不愿来，那便算了吧，当我没说。”
语毕，便拂袖而去。
他心中一颤，看着她随同伙计离开，步子没有挪动分毫。
倏然间，他意识到自己的懦弱。
这是他心里的一道魔障。一旦他的软弱被曝露在她的眼眸之中，伪装的无所谓被揭穿，她一定会看不起他，会气他不成器，一定会失望地对他说——
“阿笙……我真是看错你了！”
不，这绝对不能发生。
他痛苦地长叹一声，仍由酸楚在胸腔中四溢。
所以，他也就只敢易容之后深夜来看看她，深怕直接见面再次会使自己的心加倍动摇。
墨色的眼眸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他凑到她身边，细细地一眉一眼地将她那张如玉的脸庞深深刻在心尖。
她的眼皮紧闭，眉间紧蹙，口中微微呓语，他仔细侧听，只听她道：“阿笙，阿笙……”
他心中一颤，呼出的气息差点不稳，原本苦苦压抑的情感如同瀑布倾泻而出。望着那微微呓语的红唇，他不由自主地慢慢逼近，脑海中一片混沌，只有她如玉的容颜在视线中不断放大——
下一秒，屋外倏然传来细微的打斗声。
他心神一凛，赶紧退后，她似乎被屋外声音吵到，微微挪动身躯。他屏息半晌，见她再没有动作，才在她额间蜻蜓点水地一吻，凝视片刻，而后便轻足闪出卧房。
————
深夜凉风极盛，雨势转大，亭台楼阁在眼前闪过，淹没在漆黑夜色和烟雨之中。
琉璃感到冰冷的雨水打在衣衫上，渗入肌肤，寒意刺骨。
她知道身后的人紧随其后，步步紧逼，只要她稍有停滞，便是抽手一刀。这些人是顶级的杀手，杀人如麻，她必须将他们引出兰府，才可能有为兰府赢得一线生机。
雨势慢慢加大，天幕漆黑而阴沉。
她在兰府间穿梭，由于今日才初到兰府，对地形不甚熟悉，兜兜转转费了不少时间。
身后零殊阁的杀手似乎看出她的意图，脚程加速，声音冷冽：“想把我们引出兰府？哼，就在兰府里解决你，断了你这番妄想！”
她紧咬嘴唇，步速加快，眼角余光瞥到一旁的拱形门，一个闪身，轻足入内。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树影摇曳，雨水蒙住眼睛，酸涩间无法识物，只能靠着习武之人的直觉行走。身后黑衣人紧逼，她微微撇头轻瞄，下一刻却忽然撞到一个人。
那人顺势将她不稳的身形扶住，雨水蒙住的眼睛微眯，却倏然撞进一双漆黑的瞳仁之中。
苏隐！
她一惊，挣脱他的手臂，护在他前面，语气急促：“阿隐，有危险！”
苏隐一怔，原本还想问她为何深夜来此，却倏然瞥见她面前蓄势待发、穷凶极恶的黑衣人。他心神一凛，低声问她：“怎么回事？”
她大口喘气，低声回他：“现在保命要紧，先别问这么多。”
话音未落，几名黑衣人摆好阵型，一人直接抽刀而上，她白刃相抵，剑光中将那人震开，虎口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眼眸凌厉，直逼黑衣人而去，偏头对苏隐说：“阿隐，绝对不要离开我周围，这些人是零殊阁的人，决不可小觑！”
他倏然紧蹙双眉，低声道：“你小心！”
她颔首，调整姿势，白刃在身，手背泛青，几名杀手将他们团团围住，抽刀而上，她一面护着苏隐，一面白刃舞动，在黑暗之中，银光流溢。
刀剑的厮杀在雨水中隐去一切声响，她握刃劈刀，直逼要害而去。那个深不可测的兮大人并未出手，只是站在雨中远远观望。杀手们相互掩护，她一时找不到破绽，无奈只守不攻，拖延时间。
倏然一名杀手刀面泛光，眼神凶横，抽手直冲她一斩，她白刃十字，护在胸前，僵持之中，却看到另一人冷笑几声，抽刀直奔她而去——
一瞬间。
血，喷溅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到上次在官道上，也是这番情形，生死就在转瞬之间。
唯一的不同便是，这不是她的血。
她瞳孔倏然收紧，鼓足全身气力将那人狠狠震开，反手白刃，直接对那人就是一剑。她迅如闪电，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刃尖触碰胸口，深入体内。
血光四溅，融合着雨水。
在这个小小的院落内四溢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雨越下越大，天幕黑沉得几乎要压顶。
她扶住苏隐，看他手臂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仿佛流水般，溅到她扶着的手背上，她脸色瞬间煞白，语气颤抖：“阿隐，你……你流了……好多血……”
他忍痛紧咬嘴唇，微微喘息，气息不稳：“没事，我是……大夫，血见多了。”
一道闪电倏然在劈入天际，一瞬间，她看到他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惨白如雪，那双墨色的眼眸却沉静得发亮，一眼不眨地望进她眼睛里，像是想让她别担心。
她神色一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
一人身负重伤，另两个被她一震，内力定损耗不少，还剩下三个，她必须抓紧！
心慌意乱之际，院落内房门忽然打开，她一惊，却听苏隐低语道：“是阿笙。”
话音未落，伊远笙冲过来，看见苏隐受伤，大惊失色：“怎么了？”
她来不及解释，语气急促，眼眸锐利：“阿笙，没那么多时间解释，你先帮我对付这帮黑衣人，能撑多久是多久！”
伊远笙环顾四周，知道情形一触即发，立即拔出腰际的剑，直奔黑衣人而去。
她立马转头将苏隐扶到一旁，语气急促。
“阿隐，你听我说，这些人的目标是我，他们打算抓了我之后就杀光府里所有的人，所以，我得把他们引到外面去。一旦我成功，你让阿笙立马去叫醒兰小姐，让她赶紧和七七殿的人联系，现在只有七七殿能救兰府！”
苏隐先是一惊，而后忍痛眯眼，双唇煞白，口气倏然凌厉：“难道你想去送死！”
“不会的，不是去送死，是拖延时间。”她拼命摇头，口气急促。
苏隐根本不相信她的话，零殊阁的杀手是何等凶残之人，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上次她便差点死在那五个人手里，现在有六个人，她这一去，分明就是自取灭亡！
“不行，你绝对不能去！”
他口气急促而沙哑，伤口的疼痛连同他的话一同迸溅而出，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事，阿隐。”她放缓语气，“阿笙撑不了多长时间，这是能救所有人的唯一方法。”
他倏然扣住她手腕，尽管疼痛夺取他大部分气力，他仍然用尽全力紧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紧盯着她明亮流溢的眸。
“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
雨水冲刷着地面，一颗颗砸在身上，冰凉的刺痛感席卷全身，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黑紫色，在天际劈出一个之字。
她混合着鲜血和雨水的脸上，倏然露出一丝淡而苦涩的笑容，声音微微低下去，点了点颤抖：“我是说……我是说如果……我不幸丧命，请一定去七七殿把我师父带回来，告诉他……徒儿做了件好事，让他不要笑话我……”
他看她，满脸煞白，嘴唇微颤，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握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记住，我师父叫昂岐。”
她的声音轻的好似一片羽毛，颤颤悠悠落到他心上，他来不及张嘴，她倏然挣脱他的手，将他置于石凳之上，转身抽刃。
“你们的目标是我！要想知道阿伦的下落，就随我来！”
她声音提高几倍，内力迸溅而出，在场人皆是一震。幸好伊远笙只防不攻，身上挂了点彩，不伤及性命。他见她来，正要开口，却被她打断。
“照顾好阿隐！”
话音未落，她便轻足点地，在黑夜中闪出拱形门。
几个杀手瞬间望向那位兮大人，大雨滂沱中，他轻轻点足，身形如同鸟翼般轻盈，一瞬便将所有人甩在身后，那几人随即紧随其后，将苏隐和伊远笙抛在脑后。
伊远笙赶紧将苏隐扶起，却看到他眉头皱得极深，薄唇紧抿，面容苍白而忧虑重重，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
“琉璃，你绝对不能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五章 一梦惊厥时（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