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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五章 一梦惊厥时(3) 好像就能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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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闪烁,美酒佳肴。欢声笑语,一厅喧然。
琉璃坐在苏隐旁边,看他微微抿下几口酒,向来俊逸的面容上浮现几丝红晕。在闪烁的烛火中,他那双灿若星月的眼眸微微弯起,带了点笑意。
这算是兰家的家宴,她一个外人本来不应该出席,但实在拗不过兰欣几番盛情,只得坐了下来。
兰家老爷兰晋畴面容俊美,即便上了年纪,仍能窥见年轻时卓越风采,兰夫人柔美动人,举手投足间尽显风韵,无怪乎能生下兰欣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儿。
一桌酒宴上,兰家夫妇皆是嘘寒问暖,连向来淡漠的苏隐都招架不住,笑意微闪,有问必答。
她坐在一旁,低头吃着佳肴,默不作声。
思绪默默飘回半个时辰前,就在那棵伯乐古树下,她差一点就忍不住问起他的身世,若不是脑子反应快转了个话题,只怕话早就出口难收。
她不能问,这一点她很清楚。
苏隐是那么一个淡漠高傲的人,若是她显出分毫的同情,不但会在他强烈的自尊心上撒盐,更会使两个人原本的同伴关系恶化。
她不过只是一个外人,充其量也就是一时同行的伙伴,彼此间更深的了解,本就不应是她涉足的范围,除非他愿意亲口告诉她,否则她的作为不过是多此一举。
明明很清楚。
可自己这种奇怪的心绪又是什么?
想问他,想知道过去他在苏府的生活,哪怕得到的是只言片语,也好像能离那个淡漠而疏离的人近一点。
近一点……
她忍不住再瞥向身畔颇有微醉的人,却瞬间撞进一双灿若星辰的黑眸中。
她一惊,仿佛所有的心绪在苏隐面前无所遁形,脸上漫过丝丝缕缕的红晕,她来不及遮掩,便听到他因为微醉而更加低沉绵长的声嗓。
“从宴席开始,你就没开口,在想什么?”
她眼眸闪闪烁烁,瞬间将视线转移到自己空无一物的碗内,语气低低闷闷:“没什么。”
“那就快吃,省得一会结束又喊饿。”
她默默点头,正要去夹菜,一双筷子却忽然夹了几片鱼肉放进她碗里,她一抬头,便看到兰夫人柔和的面容,她来不及拒绝,那鱼肉即可便安稳地落入碗中,兰夫人冲着她微微一笑:“看你脸色不太好,吃点鱼肉补补。”
兰夫人的声音柔柔的,宛如清风。从小到大,她从未有过被母亲关怀的体会,一时间被兰夫人那样温柔的神情俘获,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雪姨,她不爱吃鱼。”
苏隐淡淡的声线传来,她一怔,便被他拿去碗,将碗中鱼肉转移到自己碗里,再为她夹了一些菜,放回她桌前,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盯着碗里的菜,皆是些她素来爱吃之食,微微一愣,压低声音轻问:“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鱼?”
他淡道:“只要上的菜是鱼,你从来都不动筷。”
她眼眸不由睁圆,回想起先前三人同桌吃饭的场景,苏隐向来动筷不喜言语,徒剩她和伊远笙斗嘴嬉笑,酒足饭饱之余,没想到他却这般心细如发。
“不爱吃鱼不要紧,还有别的菜呢,琉璃,你就挑你爱吃的。”兰夫人在一旁仍是微微笑着,将筷收回去,看着她的眼眸却不由平添几分玩味的深意。
一顿酒足饭饱过后,兰欣安排她和苏隐去客房住,由于苏隐被兰夫人留下叙旧,她便一人前往客房,临走前,她忽然将苏隐拉到一边。
“苏大……阿隐,明天我就去知会阿笙一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可能会在外面逛逛。所以,你有什么事要出去,不……不必和我说。”
他一怔,望着她的眼眸转深,却又听她道:“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而后,她便随同兰欣离去,徒留下他和兰夫人在膳厅,他忍不住去看那个渐渐离去的身影,却不知道一旁的兰夫人正拿着探寻的眼光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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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极深,子时过半,黑云压城,不见丝毫星月,飘着零星小雨。
空气中带着微微湿气,兰府万籁俱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一切都被隐没踪迹。一袭黑影翩然从墙头跃进,轻足点地,不着痕迹地逼近兰府住地。
黑影行动极其迅速,不到半晌,便抵达兰欣屋前,正要轻声开门入内,一个声音平地而起,在寂静的黑夜中不高不低。
“我赌,你就会来。”
黑影一惊,转头看去,黑夜之中,蒙蒙细雨,树影摇曳之际,有个人坐在石桌前,黑眸望他。
伊远笙一惊,认出来人,声音微带了点苦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隐一袭单衣,正襟危坐,微微淡道:“兰府是七七殿的驻扎点,我和琉璃来探知下一个路线点,便就住下。”
他眼眸睁圆,像是不相信苏隐的话:“阿欣怎么会做这么胡来的事?”
“确实是很胡来,不过她便是那样的人,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么?”苏隐挑眉,微微一笑。
他一怔,微微点头,轻叹一声:“说的也是,话说回来,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前来?”
苏隐淡道:“你今日清晨临走前对我说过,你要单独去寻访七七殿的人,顺便淘几壶好酒来,今夜就不再回客栈。我那时便觉得你会有这个打算。”
他忍不住皱眉:“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吗?”
苏隐一笑:“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你在说出美酒的名字时,无意提到东阳酒,这东阳酒可是江南道的特产名酒,几乎不销往外地,远在青州,从何谈起?可见你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喝酒上,我略略想了想,能代替酒在你心中的分量,也就只有……她。”
“阿隐,你还真是观察入微。”他苦笑一声,坐到苏隐身畔,“所以你就于深夜之中守株待兔?”
“算是吧。”苏隐望向他,神色微微平添几分肃然,“我在你们之间身份特殊,本不应插手太多。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今夜时分,又是如此特殊情况,你们一个是我的好友,一个是我的远房表妹,有些话总还是要挑明了说。”
他一怔,这些年来,苏隐的确很少提起当年的退婚,本以为苏隐是在介意被阿欣主动退婚之事,没想到却是不想引起他的尴尬。他将蒙面的黑布拿下,扯出一丝笑容:“你想说什么?”
“阿笙,阿欣对你的情意你不是不知道。你深夜前来,又只为见她一面。既然如此,你又何故装出一副避而不及的态度,徒增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痛苦?”
苏隐眸光墨深,直逼他而去,声嗓淡中带刃:“又或者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眼眸睁圆,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愧是阿隐,即便这几年只是在一旁观看,也能这般洞悉他内心的动摇。
如果说开始,他或许是因为知道兰欣喜欢上他这个未婚夫的好友,与世俗伦理相违背而心生退意,但后来,他便知不过是自己怯意的一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在他那副看似潇洒随性却惴惴不安的心里。
他从小就被伊家的人排除在外,更是被爷爷视如废物,久而久之,便开始用随性的神态掩盖自己的软弱,让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对任何东西都不在乎。
其实,明明那么在乎爷爷的夸赞,在乎伊家每一个人的眼光,在乎自己是个无用之人,却偏偏要装作无所谓,随便怎样都好,时间一长,好像就能自己欺骗自己,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夸奖也罢,嘲讽也罢,都无所谓。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
越是和兰欣在一起,却越觉得自己的懦弱被无限放大,她是兰家的大小姐,个性聪慧干练,即使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天真的神态,骨子里却难掩商人之女的睿智,她是那么聪颖而夺目,在她面前,他的那些遮掩就宛如是在阳光下不断暴露的黑影,明亮得让他几乎无所遁形。
不行,他要逃。
要趁她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前逃得远远的。
“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你,阿隐。”他忍不住勾起苦涩的笑容,“虽然你在苏府也一向不好过,但起码你永远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苏隐面色变缓,声音低沉,“阿笙,若是在原地当缩头乌龟,不但会陷入迷惘,更会在无尽的黑暗中将自我吞噬。唯有向前看,方能见到曙光。”
他抬眼,看到好友眼中无限的鼓励。
这便是苏隐,他这辈子最好的友人,不喜言语,却能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予他前进的方向。
小时候,他但凡受到嘲讽和讥笑,就会去苏隐那里,两个人不说话,苏隐也不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发生什么,只是坐着,随手翻翻苏隐的医书,夏季里蝉鸣四起,池影映在青石板上,和风徐来,一切便都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望向苏隐:“我进去看看她。”
苏隐颔首,勾起淡淡的笑意。
————
琉璃平躺在床上,黑夜中眼眸炯炯,盯着床帏不放。
不知道今夜是怎么回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满脑子想得都是兰欣同她提过的话和苏隐的神态。
几近子时,她明明眼皮极重,意识却分外清楚。
没有办法,她索性起身,打开窗户,仍凭夜风吹拂乱发,细雨蒙蒙之中,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的房间瞥,兰欣安排苏隐住她隔壁,说是有什么事好照应,不过就她临走那个暧昧的眼神,八成是在暗示着什么。
不知道苏隐现在在干呢。
她先是这么想,而后忍不住骂自己蠢,深更半夜,除了睡不着,谁还会像她一样爬起来看夜景?他现在肯定在隔壁睡得很香,又怎么会来搭理她。
这么想着,又觉得索然无趣起来,趴在窗边,夜风正凉,细雨飘进窗户,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正要把窗户关上,下一秒,却忽然听到什么细微的响声。
仅仅是一瞬间,她灵敏的嗅觉感到有什么东西吹进屋内,微微一闻。
是迷药!
她心神一凛,迅速捂住口鼻,装作晕倒在地,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几个黑衣人闪身进入屋内,声音低低浅浅。
“兮大人,我还以为是多难搞的家伙,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么?”
“呵……她可是徒手杀了你们零殊阁五个顶尖的杀手,你说……她分量够不够重?”
零殊阁!
她瞬间大惊,为何这群杀手会倏然潜入兰府?
其中一个黑衣人拿出绳索就要将她捆绑起来,她先是按兵不动,在他将她翻过来束手之时,眼眸倏然睁开,贯力掌风直逼他胸口,那人被打个措手不及,扑倒在地。
她一跃起身,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回到床榻取回白刃,颜上冰冷,转头面对几个黑衣人。那几人迅速调整状态,抽刀护在胸前,分毫不让。
“果然有两下子。”被称为兮大人的黑衣人微微一笑,似乎完全不被她的突袭所惊扰。
她蹙眉,此人口音略微奇怪,不似中原人士。再扫视一圈,除去此人,剩下五名黑衣人皆严阵以待。她按下心中慌乱,神色凛冽:“既然是零殊阁派来的人,深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要说要紧事,也不过只有一件……”他微微眯眼,“小丫头,之前被你救走的那个小孩子,现下被你藏在何处?”
阿伦?
他不是被七七殿的人带走了……为何零殊阁不知?
琉璃一惊,这零殊阁竟然还没死心,距离阿伦被带走已经两个月不到,却仍是不依不饶。同时被零殊阁和七七殿盯上,这个阿伦……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心神一转,眼眸轻眨:“要我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们是不是也应该说说这孩子是什么身份,值得你们零殊阁这般费心查找?”
那人还未启唇,一旁黑衣人却倏然嗤笑一声:“你这小丫头真是说笑,我零殊阁向来不可透露客人一点信息,你还是乖乖把那小子下落说出来,还可留兰府几个活口!”
她心中一惊,眼眸睁圆:“你什么意思!”
黑衣人瞬间红丝斥眼,凶光外露:“这个兰府真是胆大包天,明明只是一个民间的小小富商,竟敢接待江湖上的邪教。要知道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七七殿,自成立以来便是我们阁主的眼中钉,这次恰好,一箭双雕,既得知那小子下落,也顺便屠了全府的人,让那七七殿知道我们零殊阁不是好欺负的主!”
这些家伙!
琉璃眼眸怒火直窜,为了这点江湖上的生意争斗,便要牺牲一个无辜府邸里的人,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那个兮大人却似乎是置身事外,口气极其清淡:“没想到中原的江湖也这般野蛮纷乱,果然是非之地……普天之下皆为相同。”
她闻言,微微蹙眉,看样子此人似乎并非零殊阁之人,但武功修为似乎深不可测。若是在这里动手……她握住白刃的手背泛白,青筋迭起。
不行,还不能动手,零殊阁的势力她已经领教过,若是她一个人,铁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如果在这里被制服,他们下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全府的人都杀光!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她神色一凛,白刃反手,一个闪身跃出屋外,声音冷然。
“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只要逃到外面,先让他们以她为目标,撑过今夜,或许有所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