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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五章 一梦惊厥时(2) ...

  •   雨势已停,荡漾池水,映出阴沉沉的天幕,树梢微微晃动,水滴顺着叶脉滚落,日暮凉风徐徐吹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湿气。

      琉璃瞥一眼正走在池畔的兰欣,瞧见她精致的面容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就在方才,兰欣忽然将她带离正堂,来到这碧池闲亭,又只是随便介绍一下此处布景特点,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虽然苏隐让她放心,但这兰小姐同她不熟,却非要单独与她闲聊,实在有些蹊跷。

      “琉璃,我一时忘了问,你与阿隐哥哥是怎么认识的?”走着走着,兰欣忽然转头,冲她微微一笑。

      琉璃一怔,挠挠头道:“我先前与人交手受重伤,苏大夫偶然发现,好心将我救下,又得知我与他同路,所以才一起结伴而行。”

      “原来……是这样。”兰欣明眸望向碧池,唇瓣流露淡淡的笑意,“阿隐哥哥确实是没别的嗜好,独独医术罢了。”

      “确实是……”她闻言,赞同地点点头,“苏大夫那个榆木脑袋,还真只装得下医术,其他就全然不放在心上似的,真不知那么多年无趣的生活他是怎么过来的。”

      兰欣似乎是被她无知无畏的话语逗笑,微微笑道:“我娘同他的娘亲虽然是远亲,不过向来关系很好,所以,小时候我偶尔会去凤城住上一两个月,那时缠着他带我出去玩,他就总拿医书推辞,有时去找人也找不到,常常被告知出去问诊了,小时候不懂事,我还生了好久的气。”

      琉璃暗想,苏大夫还真是无情,好歹是自己的未婚妻,也不知道怜香惜玉陪着佳人,就知道整天医书医术,难怪兰欣转而看上阿笙。

      “不过……”兰欣顿了顿,似乎思虑着什么,停了半晌才慢慢开口,“阿隐哥哥在苏府的日子确实也不好过。”

      她一怔,不明兰欣的意思。

      兰欣见她困惑的眸光,解释道:“对外,他是苏家的幺孙,但其实,他应该是幺外孙,因为苏家老爷子是他外公。而他随他母亲的姓氏……只因他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

      琉璃心中轰然一震,苏隐清冷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不用顾忌他人眼光,才这般冷傲视人于无物。

      原来一切的高傲清冷……是为了抵挡这不堪的身世啊。

      她是个孤儿,虽然从小被师父收养,但小时候每每去莲欢镇,那些在人群中无法忽视的眼神,同情、悲悯、嫌弃、厌恶,宛如滔天的巨浪排山倒海而来,将她从头到尾吞噬入内。

      想逃而无所遁形,被人赤裸裸剖开放在日光下,无法反驳,无法逃离,唯有接受。

      苏隐,一定也有过这样的感受吧?

      一瞬间,她的内心泛起浓烈的酸涩,这酸涩上涌到喉咙口,疼得说不出话来,顿了片刻,才慢慢勉强扯出笑意:“没想到……苏大夫还有这样的身世。”

      兰欣敛眸,将她的反应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又微叹一声,望向沉沉池水。

      “月姨不愿透露孩子亲爹身份,无论苏老爷子怎么威逼利诱,她都不肯说。所以,阿隐哥哥在苏府,除了那在医术上的天资过人能得到苏老爷子略微重视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被一概轻视……甚至是漠视。因此,也难怪他会生出那分清冷的性子。”

      她默默听着,心想他这些年一定过得相当难受。不像她,虽然没爹没娘,可起码还有她喜欢的师父天天陪着她。

      如果这样……那以后,就算他摆臭脸她也不生气了。

      兰欣见她陷入沉思中,忽然启唇:“琉璃,所以方才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什么事想不通?”

      “既然阿隐哥哥向来都是个冷淡到难以相处之人,为何救了你之后,还会主动邀你同行呢?”

      琉璃一怔,兰欣明明声嗓细柔,毫无杀伤力,可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似乎就是在……她眼眸瞬间睁圆——

      “我想了想,最有可能的原因……便是你和阿隐哥哥之间,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说服你留下,也说服阿隐哥哥接受你,巧舌如簧之下,你们三个人才最终决定一同结伴而行。而以我对阿隐哥哥的了解,对他有这般影响力,无疑……只有一个人。琉璃,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兰欣眸中流光四溢,红唇勾起笑意,虽是推测,却用着笃定的口吻,分明就是十拿九稳。

      琉璃这才终于明白,兰欣将她带离正堂,又七拐八拐地闲聊了许久苏隐的过往,就是为了从她口中求证阿笙也与他们同行!

      她心中瞬间生出几分怒然,又夹着几分无奈:“兰小姐,你若真想知道,直接去问苏大夫即可,何必拿我当猴耍。”

      “阿隐哥哥向来八风不动,要是想从他那里打听出阿笙,简直比登天还难。”兰欣微微笑着,“还是琉璃你比较直率,多问几句便能知晓一二。”

      她无语,这个兰小姐的言下之意是……因为她比较蠢,所以套起话来容易?到底是精明的生意人,说起话来真就把她绕进去了。

      “再说,我没有把你当猴耍。”兰欣略微叹息,淡淡一笑,“我被阿笙躲怕了,想着要是直接问,你一定不会明说的。”

      她想了想,也对,要是兰欣一上来就问伊远笙的事,她肯定是不会说的,现在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只能承认。

      琉璃耸耸肩,有些无奈:“兰小姐,既然知道我和苏大夫都不愿意提起阿笙,就知道阿笙不想见你,死缠烂打什么的……可是很辛苦的呢。”

      她这话原本只是半开个玩笑,并没有什么恶意,谁知当她瞥眼望去,却发觉兰欣那玉姿的秀颜上倏然慢慢显出那么一点微微的苦涩,声嗓倏然放低,褪去刚才的锐利,转为一种无名的低叹。

      “从你口中听到死缠烂打这个词,不知怎么的,明明已经告诉自己千百遍别在意,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有那么一点难过。果然人呐,就算再怎么理智,终还是有波澜。”

      她一愣,没有想到兰欣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忽然后悔自己说话有些伤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开个玩笑……就不由说得有点不好听了。”

      兰欣微微一瞥,看她脸上泛起几丝歉意,说起话来有那么一点结巴,像是对自己言行分外后悔似的。

      “琉璃啊,像你这样在江湖中行走,真的不会有什么危险么?”她微微勾起那么一点笑意,眸光放柔,“虽然做生意与行走江湖不一样,但终究还是要判断人心,说句实话,琉璃你的心肠太软,无论是哪个行当,都有些危险呢。”

      琉璃闻言,面容一垮,声嗓有些讪讪:“我师父也是这么说我的,还说我是狗改不了吃屎,注定要被别人坑。”

      兰欣被她的话逗笑,苦涩的面容略微放缓,“你师父是在夸你,心肠软虽然吃亏,却注定常乐。”

      琉璃一愣,这狗改不了吃屎还能被说成夸赞,生意人果然舌灿莲花,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不过,看得出来,这位兰小姐是真喜欢阿笙,不然也不会这么特地邀她出来,套她话,还因为阿笙不想见她而神伤。

      “我说兰小姐,阿笙都已经动用易容术来提防你的寻找,你就不要在他身上花心思啦,花了也是白花……”

      “易容术?”兰欣一惊,继而敛下眼睫,玉容之上的苦涩倏然似浪涛,翻腾不止,“原来……已经这般不想见我了?连对付江湖人的那套……都开始用在我身上。”

      好一个易容术。

      兰欣不是没有想过,他不愿意见她,无非就是不喜欢她,不喜欢她也不要紧,只要偶尔能见上一面,她也就知足了。

      她对所有想要的事物都有志在必得的把握。可唯独他,是她永远无法掌控的那个人。

      小时候,她就爱缠着他,虽然那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但聪慧如她,怎会不知他不喜一个小女孩跟在后面?可他还是会带着她,逛遍整个凤城。偶尔偷酒喝,被人追,拉着她的小手一起逃,逃到无人的地方,掏出战利品,一醉方酣。

      可就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慢慢远离她。

      退婚之后,她不能再时不时去凤城,只好求着爹把在凤城的生意让给她,爹拗不过她,放她去凤城,她便去找他。可他再不会带她随意乱逛,再不会带着她去偷酒,再不会带她去无人处痛饮。

      那些绚烂如梨花的时光,宛若梦幻。

      他开始不断地推脱,说伊家有很多事要忙,他没有时间陪她,几次三番之后,她终于明白,他是不愿见她。

      说的也是,她算是他的什么人呢?

      不过只是好友的前未婚妻,退回到之前,或许还能耐下性子算是代替好友来陪孤身一人的她,而现在,她与苏隐婚约已毁,他已经没有必要对一个好友的远亲做出什么义务。

      她明明知道,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当苏隐前来,她那颗心又死灰复燃。

      也许,可以再见上一面吧,哪怕就一面也好,让她看看他那温柔的笑容,听听他那关切的声音,即使是无法触及的那副容颜,留下一点幻想,也算是最大的安慰。

      没想到,真的是没想到。

      心中好像有莫大的酸楚滔天般席卷而来,从九岁到十八岁,九年的时光,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人身上,希望他笑,所以自己笑颜如花,希望他喜欢自己,所以隐去自己所有狡黠,故作一派天真地呆在他身旁。

      然而现在,一切都破灭。

      池畔薄凉的风吹拂发际,树影婆娑。

      转瞬之间,兰欣仙姿玉色的容颜上慢慢浮现淡淡的凄楚,琉璃正想出声安慰几句,下一秒却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噎住说不出话来。

      她被抱得死死的,可以感觉自己锁骨处润湿一片,抱着她的这个女子,肩膀微微颤动,抽泣声开始几不可闻,而后越发不可收拾,几近嚎啕大哭,宛若在极力隐藏后的一次集体爆发。

      她第一次被一个哭着的姑娘抱着,感觉有些诚惶诚恐,声音也不由有些结巴:“兰……小姐,那个……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哭……也不是办法。”

      “别……吵。”

      等了半天,才等来一句哽咽的喝声,她在心中微微叹息,果然是大小姐,抱着人哭还带着命令。

      不知过了多久,哀伤的低语宛如溪水般,慢慢从她身侧溢出。

      “阿笙……你为何不喜欢我?是我做得哪里不好么?我没有想过逼你……我只是想见见你……为什么连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给我?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

      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带着浓浓的哀伤,其间的情意,即便是一个局外人,皆能看出八九分。

      琉璃单手抱着她,说不出话来。

      没有想到,这个如此聪慧的女子,内心却这般脆弱,她喜欢阿笙,竟喜欢到如此地步,回想起阿笙对她的反应,就怕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情爱这东西,她本无从涉猎,今日遇上这番情景,却不由感到微微触动。原来爱上一个人而不得,竟会让人这般伤神,即便是她一个局外人,仍能感到扑面而来的酸涩和痛楚。

      过了一会,兰欣的情绪略微平静些,从她怀中起身,揉着眼眶,声音闷闷的:“让你看笑话了,我一时没忍住。”

      “没事,人总有难过的时候。”她故作轻松,“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就放心吧。”

      “谢谢。”兰欣擦干泪水,整整衣衫,很快恢复原来的神态,“我大概明白,阿笙为什么要邀你同路。”

      她一愣,表示不理解。

      兰欣却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天望天:“没事,都过去了,如今天色已晚,你和阿隐哥哥就留下吧。”

      她想了想,微微点头,算是答应兰欣的邀请。

      兰欣顿了顿,望向已然夜幕,忽然低语:“说起来,明日便是月姨的忌日……琉璃,阿隐哥哥或许这两日心情会差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一怔,顿了片刻,才颔首。
      ————

      琉璃从闲池走回正堂,天幕转深,光线昏暗,正堂外假山叠影重重,古树葱茏,树荫婆娑。

      那古树之下,颀长身影,衣袂在晚风中翩起,玄发放下,漆黑如墨,细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熠熠生辉,一瞬便望进她眼中。

      看样子像是在等她。

      她走到他身畔,微微仰头:“你在等我?”

      他转眸,指了指古树:“这是伯乐树。”

      她一怔,忽然想到她曾经对他说过自己爱爬莲欢镇上的老伯乐树,不知怎么的,内心微微一动,灰暗的脸色扯出一点笑意:“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爬上去?”

      “难道阿欣牙尖嘴利奚落了你一通?看你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他的声音低沉,四平八稳,在昏暗的视线里变得朦朦胧胧。

      她怔了怔,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只是语气难得地微微低了下去,“今天兰欣找我聊了些事,她不是很开心。”

      他蹙眉:“可我看你,似乎也沮丧个脸。”

      “算是吧。”她微微叹口气,“今天兰欣听说阿笙不愿见她,很不开心,本来我是答应替她保密,不过,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他眸色转深,口气带了点无奈:“他们两个之间没那么简单,你跟在一旁难过也没用。”

      “嗯,我知道。”她微微仰头,看进他眼眸里,“而且我今天……还知道一些事情。”

      苏隐微微一怔,看她小脸上平静中带着点苍白,眸光炯炯,仿佛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他薄唇轻动,语气低缓。

      “比如?”

      “我可以叫你阿隐么?像是阿笙那样叫你,你也可以叫我琉璃,我觉得我们已经是结伴而行的同伴,没有必要那么生疏。”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是想抢在他前面,又像是想要取代原本想说的话,她的眸光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黑白分明。

      她一定……是知道什么。

      他微微眯眼,感觉望着他的这双眼睛,褪去平日的灵动,平添几份惆怅,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片刻的停顿之后,所有的情绪波动被他淡淡的神色掩藏,他敛眼,微微颔首,低沉道。

      “好,琉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五章 一梦惊厥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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