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五章 一梦惊厥时（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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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顺着屋檐滴落，在水洼中溅起小小的涟漪。
兰府隐没在一派烟雨之中，朱红鎏金的正门大敞，微微翘起的玄色檐牙几欲入云，府邸门外的石狮被雨水冲刷，石色转深。
苏隐正在和看门小厮说话，琉璃站在一旁，好奇地向府内张望。她很少能进入这样的名门大院，看这府邸气势磅礴的派头，可见兰家的确是富得流油。
没过一会，小厮领来一个看似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两人说了几句话，那管家便转头向他们微微颔首：“两位随我来。”
苏隐和琉璃跟在管家身后，雨势渐小，又行走在游廊之中，他便收了伞，拿在手里。游廊外青翠的竹叶落上水滴，晶莹剔透。不远处，亭台楼阁，相互错落，或宏大或秀气，皆笼罩在一片烟云之中，看得琉璃目不暇接。
“这个兰府，值得你这么目不转睛地看么？”
苏隐转头，望向已经落在身后的琉璃。
她微叹一声，跟了上来：“苏大夫，你这种有钱人是不了解我们这种平民百姓的痛苦。就算今生不能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看两眼也是值了。”
他瞥眼看她那略微羡慕又嫉妒的表情，不由微微显出一点笑意，正要跟上前面的管家，下一秒却被她拉住衣袖，他心中感到略微无奈，这个琉璃不知什么时候养成这个坏习惯，一有点事便喜欢拉他衣袖。
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她却忽然躲到他身后，把头埋在他背后，微微探出一些，声音里带了点微颤。
“苏大夫，是狗……”
苏隐一看，游廊边的草丛里躺着只微微仰头的白犬，看样子像是刚刚被他们惊醒，细长的眸中放出凶光。
她缩在他身后，不放心地又探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在那里。”
他心中微微一动，感到身后的人轻抓着他的衣衫，微颤连同热气慢慢弥散开来，不由自主间，慢慢转头冲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嗓低沉。
“原来，你怕狗？”
她微微仰头，他在距离她极近的位置，嘴角微微勾起，眸光如墨，一看便知是取笑的神色。
她脸色瞬间涨红，羞意仿佛潮水般冲刷全身，热气不断从体内冒出：“那是因为我……我小时候顽皮，在镇上不小心招惹流浪狗，那些狗……那些狗可凶了，我那时不过是去逗它们玩玩，结果却被狠狠咬了几口，当时血流不止，到现在小腿上还有疤痕呢……”
她顺势便要掀起脚边白袜证明给他看，却被他一把按住手：“原来是这样。”
他微微敛下眼帘，收回手，语气淡漠间却藏着些许逗弄：“可是，你看那犬的瞳仁墨黑如豆，眼白泛青，眼眸细长，想必是犬与狼的杂交，应该比你记忆中的流浪狗还要再凶悍一些……”
他话音未落，她便紧抓他青衣，脸色颇有些泛白，语气慌乱：“苏大夫你不要吓我！”
“我可没有吓你。”他微微笑着。
她眯眼，明知道他是在戏弄她，可心里又是止不住的害怕，分毫不敢离开他半步。踌躇之间，管家忽然从身后赶过来，出言安抚。
“这位小姐莫怕，这是我家小姐饲养的雪犬，是雪狼和白犬后代，颇有灵性，一般不会乱咬人。”
她躲在苏隐身后，瞧那雪犬仍躺着，眼眸闭起，像是再次进入梦乡，她轻咬嘴唇，不确定地问道：“真的？”
“小姐放心，老奴这么多年呆在兰府，也未曾见过它咬人。”
她这才微微松口气，放开苏隐，面色颇有些讪讪：“你家小姐真是够厉害，在家养只雪犬，也不怕把客人给吓到。”
管家笑道：“这犬可是在小姐七岁之时，老爷送给小姐的礼物，平时颇通灵性，从不在生人面前出现。今日实属例外，一时让您受惊了。”
“没事没事。”她大方摆摆手，那管家说得客客气气，她反而感到不好意思，“赖我胆子小，不怪那只狗。”
管家微微一笑，接着走在前面带路，苏隐走在她身畔，嘴角隐隐勾起笑意，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她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个苏大夫铁定是看她笑话看得很爽，平时像是被别人欠了钱的脸上，居然也会挂上笑意。
跟着管家七拐八拐，两人终于来到会客的正堂，管家微微作揖，恭敬道：“两位先在正堂稍待片刻，我家小姐一会便到。”
语毕，他便先行退下，留下她和苏隐干等。她眼眸提溜不停转动着，将这正堂看得一清二楚。
正座背墙，裱面金贵的名画挂于其上，两边对联笔锋力透纸背，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顶头匾额红木而制，刻字行云流水，即便并无日光照射，仍然金光闪闪，显然是金漆镶嵌。再看坐下之椅，同是红木质地，方正光洁，镶以镂空技艺，威严中微带灵动。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生活啊，她在心里默默感叹。
要是她走了狗屎运也能这般有钱，她也要造一个这么大的正堂，再造一个比这里还大的府邸，就住她和师父两个人，仆人嘛不要太多，几个就好，再在府里辟一处大药园，种各式各样的药草，天天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然后还要……
“想什么，能想得这么入神？”
苏隐素来淡漠的口吻在正堂内倏然响起，像是一桶从天而降的冷水，将她从头到尾淋个痛快。她回神一看，他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只白瓷茶杯，递到她面前，清茶淡香，萦绕在鼻。
她微叹一声，把所有的臆想收起来，接过茶，喝了两口：“我在想，那个兰小姐怎么还不来。我们要等到什么时……”
话音未落，正堂门口倏然走进一个人，玉色襦裙微微曳地，发际间紫月银步摇微微晃动，玉颜娇笑，丹凤明眸流溢，一瞬间，连琉璃都难以挪眸。
果然是个美人，近看真是美得让人惊叹。
兰欣微微一笑，移步正坐：“账房里刚才还有点事，我一时走不开身，让你们久等了。”
“无妨。”苏隐微微颔首，望向兰欣。
自从退婚之后，她代她爹偶来凤州，这几年间也见过几面，只是未曾想到，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竟成了兰府雷厉风行的主事。没退婚前，他对兰欣的印象还只是个小姑娘，他那时也年少，对婚约之事概念模模糊糊，如果不是她非要在娘去世时提出退婚，他不会那样冷脸，不过时光飞逝，现在说起退婚的事，他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他唇边难得地噙了点笑意：“许久未见，你还是这般忙碌，想必姨父已经把兰府的事务都交给你打理了。”
兰欣微抿一口茶水，微微一笑：“也就是些俗世买卖，和阿隐哥哥的悬壶济世一比，真是铜臭味十足。”
琉璃在一旁听这兰小姐的回答，不由心中生出诧异，原本以为她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没想到开口颇有几分飒爽豪姿，难怪小小年纪便可经营偌大一间府邸。
兰欣似乎是注意到一旁不加掩饰的眸光，微微侧身，玉容上多了几丝调笑：“阿隐哥哥，光忙着叙旧，倒是怠慢了这位姑娘。难得见你与姑娘家有说有笑，莫非……是心仪之人？”
琉璃正在一旁喝茶，忽然听到心仪二字，一口水瞬间呛在喉咙里，憋红了脸，急着把剩下的茶水咽下：“不是不是，兰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和苏大夫同行的同伴，心仪什么的委实算不上，不信你问苏大夫。”
苏隐微叹一口气，纹丝不动：“阿欣，你就别欺负她了，她那点道行在你面前是小巫见大巫。”
琉璃正努力将水咽下去，听到他这番解释，分明就是小瞧自己，瞬间忍不住怒目视之。
他仍不为所动，口气如常：“这位姑娘是辛琉璃，江湖人士，恰好同路，所以与我结伴而行。”
“原来是这样。”兰欣微微颔首，转向琉璃，眸光流溢，“可以唤你一声你琉璃么？”
她那张美若天仙的容颜上折出流溢的光彩，任谁也不会说个不字，琉璃只好微微点头。
兰欣又转向苏隐，丹凤微弯：“既然正巧来到青州，又入我兰府，那就在这里住上一阵，让我尽尽这地主之谊。”
“不用麻烦。”苏隐毫不留情地拒绝，望向兰欣，声嗓低沉，“我来只为一件事……听说七七殿的人在兰府，是真是假？”
兰欣一怔，并没有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顿了顿，才慢慢微微一笑：“原来，阿隐哥哥是为七七殿而来。没错，这个江湖组织就在兰府。”
苏隐与琉璃皆一惊，本以为是酒楼里那人胡乱之说，没想到真是确有其事。苏隐微微蹙眉，语气有些严肃：“阿欣，这江湖邪教可不是闹着玩的。”
兰欣柔长丹凤凝望着他，淡然一笑：“阿隐哥哥说得对，江湖邪教是不好招惹，可偏偏又有利可图，我作为生意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琉璃听着一愣，忍不住开口询问：“兰小姐，我怎么好像听不太懂你的话？”
兰欣微微一笑，半抿着茶水：“就在前几年，我原本打算建起一间铸剑坊，但迟迟没有开工。原因是我想将这笔生意发展在江湖，但我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更无从了解武林人士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兵刃。江湖人士向来飘忽不定，若是费心去找，消耗大量人力物力或许也可能没有收获。”
“不过最近，我得知七七殿在广招江湖能士。对于我这个计划来说，或许正是个天大的机会……只要能接待到这些江湖名士，搜集情报便是极易之事。所以我便暗中调查青州哪一家客栈正在换掌柜，顺藤摸瓜找到七七殿的人，说服他们将兰府作为七七殿在青州的驻扎地……”
苏隐听闻，眉间紧紧蹙着，墨深的眸盯着她：“姨父知道这事么？”
兰欣一顿，颇有些为难地扶着额头：“阿隐哥哥千万别说，要是被我爹知道，一定会把整个兰府翻过来的。”
琉璃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向来只知道江湖凶险，还不知道能从凶狠的江湖人身上刮出钱来，这个兰小姐真是胆大包天，为了赚钱居然敢引狼入室：“兰小姐，你胆子也……未免有点大了。”
兰欣瞥见琉璃吃惊的神色，红唇勾起，流溢的眸中闪着些许张扬的笑意。
“确实……是胆大了些，不过俗语道，兵行险招，往往能出奇制胜，借着七七殿这把钥匙……或许就能打开江湖这道门。这次兰府虽作为驻扎地，但七七殿的人并未住入，只是用来安置前来询问路线点之人。我私下也试探过这次的负责人，他们似乎只是想在各处驻扎，却并无其他动作。”
苏隐凝望着她，感到她似乎铁了心想做这笔买卖，他敛眸，淡淡道：“若是你心意已决，我也无话可说，只是阿欣，你要知道，有些事……一旦涉身其中便难以脱身，尤其是江湖二字。”
“我知道。”兰欣微微一笑，明眸灿然，“江湖水深，为了打开这扇门，总要吃点苦头，何事不是如此呢？”
琉璃听着，忽觉这个兰小姐真是魄力十足，心中倒生出几分敬佩，只希望接下来这兰府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似想到什么，兰欣又略略沉思：“七七殿的人，每隔三日便会来兰府告知下一个路线点，人选须他们亲自审定，路线点也是秘密挨个告知，今日他们已经来过，所以你们得等上三天了。”
“还要再等上三天啊。”她一听，面容一垮，“早知道就早点来了。”
“无碍。”兰欣笑道，“你们就在这里住上三日，美酒佳宴，绝对比那一般的客栈好上十倍。”
“可是还有……”阿笙这两个词差点就从她口中甩出，还好脑子转得快，滑到嘴边，又给咽了下去，“我还是去住客栈吧，这里太好，我怕我住不惯。”
兰欣一笑：“没关系，琉璃，既然是阿隐哥哥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再说，我娘都好久没见阿隐哥哥了，她可是一直记挂得很。”
她见推托之词无用，情急之下，忙给苏隐打眼色。
苏隐微抿茶水，神色平淡，看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敛眼微微开口：“也好，我好久没见雪姨了。”
他这一句话，听得琉璃忍不住皱起眉来。紧咬嘴唇，她忽然凑到他身边，咬牙切齿低语道：“苏大夫，你不管阿笙了？要是他晚上回客栈看不到我们，一定会着急的。”
他配合她，低声道：“无妨，我自有分寸。”
什么分寸……琉璃直皱眉头，阿笙这会儿说不定就在客栈一直等着呢，他想同远亲叙旧是没什么，不过不用把她扯进来吧。
气恼之间，兰欣忽然走到她身畔，拉起她的手，微微笑道：“不知怎么……觉得和琉璃你很投缘呢，要不，我们出去走走，随便聊聊？”
她望进那双巧笑明眸，直觉闪过，这个兰小姐绝对不会只是想和她随便聊聊，踌躇之间，兰欣轻轻拉动她的手，巧使腕力，将她半推半就拉出正堂，她一时慌乱，忍不住去看苏隐。
他眸色沉静，望进她那双灵动的明眸之中，薄唇微启。
她便读出两个字。
放心。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五章 一梦惊厥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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