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练笔2）》小喵君

15、第四章 倾城故人来（3） 很好，这样

　　日暮的微光，衬得天际澄亮通透。

　　伊远笙从自家的铸剑坊中逃似地奔出，直向苏家大宅跑去。日光将小小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光晕晃荡。

　　心里的焦躁与愤懑交织翻涌，连同他激烈的心跳，回荡在被微风拂过的耳际。

　　他还有什么用呢？

　　伊家在他这一辈的孩子，早在七岁前便熟识一般铸剑步骤，若是像他大哥这般聪慧之人，九岁便可独身入坊制范，十一岁便摸索出材料的调制比例。即使不善铸剑的二哥，也凭着师从乾臻道人习得一身好武艺，舞起剑来，尚与家族里其他叔父级长辈讨教一番。

　　反观他这个伊家所谓的三公子，铸剑不善，从武无资，轻功唯有保命。

　　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废物。

　　爷爷怒火中烧的吼声还在耳际回荡，铸剑坊中那一幕幕，就好似还在眼前般，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灼得他眼睛生疼。

　　匆忙之间，他一头冲进苏家大门，头也不回向苏隐住处跑去。

　　看门的仆人早已熟识伊远笙，见他一脸慌乱急冲冲的样子，一时困惑，还想出声叫住他，下一秒却已经不见人影。

　　苏家宅院里一片寂然，苏老爷子不喜人多，空旷的游廊，显得分外宁静。

　　他慢慢走着，让激进的心跳逐渐缓和。

　　初春的凉意被裹挟在日暮的风中，纷繁的梨花随着凉风飞舞，恍惚间，几片皓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肩上。

　　他停住，取下花瓣，掌心摊开。

　　那花瓣静默在手中，只然一瞬，又被春风吹去。

　　他朝游廊外望去，荡漾池边，凉风掠过，漫天枝桠满缀着盛放的白花，绚烂得仿佛天地只在这一瞬间。

　　那梨花树下站着个人。

　　月青襦裙，袖白似云，飘带翩起，粉雕玉琢的面容微微仰起，望到他眼底深处。

　　他一怔，来不及反应，却听她道：“你若是找阿隐哥哥，他不在，随二舅出去看诊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一点孩童特有的尾音，他细细一看，原来是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

　　他走出游廊，走近池边，问道：“你是谁？”

　　她粉嫩的小脸上浮现笑容：“我叫兰欣，兰花的兰，欣喜的欣。”

　　他微微一想，面容上忽然勾起一抹笑意：“原来你就是阿隐从下订下的未婚妻，我一直吵着见你，阿隐那家伙死活都不肯让我见呢。”

　　小姑娘微微一侧头，不说话，忽然又走上前一步，小手伸出来，轻轻捏他的脸。

　　他一愣，来不及闪躲，便被她捏着，几岁孩童的力道不算大，微微捏着像是被羽毛轻抚，她脆声道：“你好像我家那只小白，捏着好可爱。”

　　从小到大，因为长相秀气，伊远笙被很多长辈夸过。可是，从未想过，某天还会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这般称赞。

　　而且，显然还是与某只不明牲畜相比。

　　他心里微微闪过无奈，将她的手拿下：“那阿隐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么？”

　　她眼眸一转，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陪我等会，我这里有娘从青州带来的特产。”

　　她顿了顿，随手从一旁抱起一壶酒，递给他。他一怔，酒香四散开来，应该是青果酒，浓度恰到好处，怎么喝也不会醉。

　　“你娘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孩子喝酒呢？”他抢过酒壶，“就算是青果酒，小孩子也不能喝。”

　　她望着他，眼眸闪着光泽：“你好厉害呢，居然尝都没尝就知道是青果酒。”忽然停住，她颜上漫过困惑，“可是你不也是小孩子？既然这么轻易就知道青果酒，一定对酒很了解吧？那肯定也喝过了，怎么还能说我不能喝呢？”

　　没想到这小姑娘小小年纪，却是伶牙俐齿，一时堵得他没话说。伊远笙顿了顿，才微微苦笑着：“既然你想喝，我就陪你喝吧。”

　　他随即去厨房里拿来两只杯盏，陪她坐在池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其实，我爹是青州的商人，他经营绸缎庄、钱庄和酒庄，这个就是从我爹酒庄里出产的。”她扬扬手中的酒壶，软软的小脸上闪着笑意，“所以我爹希望我从小就能精通各酒，将来好继承他的酒庄。”

　　“让你一个女孩子继承绸缎庄或是钱庄不好吗？为什么要继承酒庄？”他忍不住问。

　　“我爹爱喝酒，他说要喝我亲手酿的女儿红，看我风风光光嫁人。”她声音微软，带着些许糯声。

　　伊远笙嘴角忍不住抽搐，这到底是哪门子的亲爹，竟然从小给自家闺女灌输这样的思想，还来不及张嘴，她便又道：“不过，这位哥哥，你很厉害呢，一闻就知道是青果酒，比我家好多年轻师傅都强。”

　　他一怔，声音微微低下去：“身为铸剑师伊家的三公子，我也就这点本事。”

　　小姑娘眼眸睁圆，歪着头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阵，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阿隐哥哥嘴里的阿笙，有好几次我缠着他玩，他都说要去找你不能陪我呢。”

　　他看着她的明眸，心想阿隐只怕是拿他当借口，那家伙向来不喜欢被人跟着。

　　“不过，既然这位哥哥有这样的本事，将来，一定会有用的。”她很认真地望他。

　　他却别过头，望那蹁跹飞舞的梨花。

　　居然沦落到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姑娘安慰，伊远笙，你还真是没用。

　　他闭上眼，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冒出来。

　　也许，她说的也有一点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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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看他微微闭着双眼，面容上浮现丝丝缕缕的迷离，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手中的动作不由放得轻柔些。

　　倏然间，他忽然睁开眼睛，微微笑道：“自从那次遇到她之后，每年初春，她便缠着我。阿隐一向忙着学习医术，自然没法带着她玩闹，她便把矛头转向我，要我陪她逛遍凤州城的大街小巷。我那时看她是个小姑娘，在凤州没有玩伴一个人寂寞，所以便时常答应一些胡闹的要求，不知不觉间，五年的光阴便弹指一瞬。”

　　他顿了顿，微微思索片刻，声嗓里倏然带了些许苦涩。

　　“就在阿隐十四岁的那年，月姨忽然之间病故，阿欣的娘便带着阿欣从青州匆忙赶来，想见她最后一面。那时阿隐的状态很不好，一直恍恍惚惚，满脸苍白，我一时不放心，便整日整夜在房里陪着他，有次正好为他端回定神的汤药，正要进房门，却听见里面阿欣和阿隐正在说话，说话的内容就是——退婚。”

　　他的记忆忽然回到那个冰凉的门板上。

　　紧贴着门扉的身躯，因为其间不断溢出的话语而僵硬。屋内，兰欣声嗓明明还是那般软绵，在他看来却倏然间变得尖锐，像是一道利剑，刺痛他的神经。

　　“阿隐哥哥，我知道我现在若是向你提出退婚，根本就是不合时宜。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过去两年，我有好几次想开口，可是碍于情面一直都没有说出口。可是现在，月姨过世，往后我娘不会再带我来探亲，我也就再没机会当面和你说清楚，所以现在我必须要亲口说出来——”

　　“我喜欢阿笙，所以……请你能解除我们之间的婚约。”

　　兰欣说……喜欢他？

　　强大的冲击像是汹涌而出的潮水，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的身体，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笑颜如花，声音软糯，永远在他身旁拉着他的手，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女孩，竟然一直以来怀有这样的心思。

　　最要命的是，她竟然挑这么一个时机说出来！

　　他瞬间将眸光转向屋内的苏隐，青衫身影半坐于地，面对兰欣的话，像是全然没有听到似的，面容冷冷木然。

　　他不由在心中苦涩，那是阿隐从小就订下的未婚妻，一旦成了弱冠之礼便要娶进门的妻子，现在却在月姨去世之时，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的好友还要求退婚！

　　阿隐那样骄傲清冷的性子，又如何受得了？

　　他半靠在门扉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浸在冰水中透凉。

　　干脆就这样冲进去告诉她，他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狠狠地让她死了这条心，让她呆在阿隐身边，不要再对他怀有任何心思！

　　不行……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

　　那张原本笑颜如花的脸上，一定会慢慢浮现出难过，原本流溢的明眸会渐渐黯淡，然后别过头去，微扬起脸，强颜欢笑。

　　算了。

　　逃吧，就这样逃了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像个懦夫一样，逃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然后，在谁也不知道的瞬间，他从那个冰冷的门板后飞身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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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之间，回忆慢慢抽离脑海，可以渐渐感觉到琉璃的手在他脸上轻柔地动作。

　　他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仍由记忆的疼痛在身体里乱窜。

　　后来苏隐也曾轻描淡写地向他解释过当年退婚原委，他只是面上笑着打哈哈。往事如昨，他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若是那时执意冲进去，把所有一切都说个清楚，也总好过现在难伤。

　　呵……以他那懦夫般的性子，又如何能轻言做到呢？

　　他苦笑一声，琉璃却忽然出声：“那苏大夫就肯退婚了？毕竟是在这么特殊的时候，苏家的人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同意，况且兰小姐的爹娘肯定不会轻易就随了女儿的愿，事情想必很棘手……”

　　他淡淡一笑，声音转低：“是啊，当时阿欣闹得很凶，她从小性子倔，若是想做什么没人能劝得住，听说回到青州之后就闭门绝食，最后逼得她爹兰晋畴亲自登门谢罪，说了好多情，苏老爷子才同意退婚。”

　　“没想到这个兰小姐还真是性情中人。”她略略感叹，清脆的声音在他上方起伏，“不过……她这么急着退婚，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伊远笙一怔，忽然又微微笑着，转为往常一般的漫不经心：“谁知道呢，从那之后过了几年，她偶尔会代替她爹北上经商，路过凤州，便来坐坐，还是一如既往喜欢缠着我，我是不胜其烦，可她性子又倔，我一时惹不起，只好躲着她。”

　　“那也不至于用易容术吧？不就是见个故人嘛，真的这么不留情面？”她不解。

　　他一顿，眸光转向窗外：“琉璃你是不知道，这几年阿欣跟从她爹经商，生意场上的本事学得十成十，是青州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兰家大小姐，传闻被她盯上的生意，即便是别人到手的鸭子也能不翼而飞，手段无所不尽其极，我真的是不胜其烦，实在没招了。”

　　她闻言，眸中倏然闪着光芒：“没想到那个兰小姐这么厉害呢，要是有机会真想去瞧瞧呀。”

　　“你去会会没事，别把我扯进去就好。”

　　她挑眉，忽然收回手，将铜镜举到他面前，得意洋洋道：“易容成这样，铁定认不出来。”

　　他抬眼看镜中的自己。

　　一张平凡的脸，混在人群中就绝对不会被记住的脸。

　　很好，这样就一定不会被她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