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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章 倾城故人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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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朦朦胧胧,像是黑夜中照进树林的月光,迷离而深远。
她看见师父了。
穿着他最喜欢的一件玄青云衫,一个人静静地静静地坐着,喝着从莲欢镇黄家酒铺买来的劣酒,一言不发。
她知道,那是师父在想事情。
平时再怎么顽皮,再怎么嬉闹,也就是被师父冷着脸吵一顿,然后被罚个几天了事。
但是这个时候,不可以。
她什么话也不能说,只能默默地看着师父,看他一杯一杯喝下那些拙劣的酒,看他青丝垂下遮住胡子拉碴的侧脸。
她甚至不能走上前去,对着师父说,别喝了。
因为她害怕,害怕在师父抬头的那一瞬间,她会看到他眼中深若幽潭、冷如冥雪的哀伤。
她想知道,很想知道师父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师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不想师父总是会在某一瞬间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
可是,不行。
每个人都有内心不可触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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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酣梦醒,恍如隔世。
梦里师父那张模模糊糊的脸,哀伤的神情,好像就在眼前似的,看得她都有点难过。
她忍不住坐起来,在马车摇晃的颠簸中,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葫芦,拿在手里,表情有些怔怔。
“要是想喝,也别在马车上喝。”不高不低的声嗓自寂静的马车中响起。琉璃抬眼,苏隐托着下巴,倚在窗边,偏头看她,眼眸中淡漠。
大概是被阿笙的劣习影响,看他的样子似乎对这酒相当深恶痛绝。
不过也是……被强迫着演了出戏,还只是为了瓶酒,但凡是个人都会不爽,她同情地摇摇头:“我倒不是想喝,本来这酒就是想留着给师父的……”顿了顿,声调又倏然低了几分,“只是一想到师父在七七殿生死未卜……我心里就堵得慌。”
苏隐闻言,微微低下眼帘,之前虽没有问及琉璃去七七殿的目的,但她言语之间也透露过是寻师之因,只是未曾想到,七七殿的人会如此毒辣。
他顿了顿,声嗓毫无波澜:“那苍卿狡诈非凡,他的话……不可全信。”
琉璃一怔,虽然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板,苏大夫这话……却似乎是在安慰她,。
她忍不住笑起来:“也对,我师父三年前无故离家出走了,我找了好久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能因苍卿那个混蛋几句话就萎靡不振?我师父说过,酒只有一个用处,就是借酒消愁。我师父他有的时候会不太高兴,不高兴的时候就喝酒,要是再见到他时给他一葫芦好酒,说不定喝着喝着他就高兴了……”
苏隐抬眸望她:“你和你师父感情倒是很不错。”
“那是!”一提到师父,她就忍不住扬起眉,嘴角带笑,“我从小就被我师父收养,师父教我习武识百草,有的时候还会带我去莲欢镇玩,虽然师父不喜欢出门,不过总是耐不住我软磨硬泡。我师父性子和你差不多,也喜欢板着个脸不说话,不过……没你这么爱记仇。”
她最后一句还存了点赌气的味道,似乎还在耿耿于怀流连院之事,苏隐敛眼,四两拨千斤:“之前你说过你师父是大夫,想必医术相当精湛。”
虽然知道是句客气的恭维,琉璃还是忍不住勾起笑意:“师父医术是不错,不过除非病人到了危机关头,平时他是不肯给人治病的。”
他眉一挑,颇有几分兴趣:“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耸耸肩,“师父好像不太喜欢显露自己的医术,莲欢镇的人知道还是因为师父救了镇上一个垂死的村民。”
他微托下巴,微微看向窗外:“或许你师父……有什么心结。”
她一怔,似想到了什么,望着手中的葫芦,忽然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伊远笙倏然从马车外探头进来,看样子像是挣扎许久,脸上皱成一团,语气可怜兮兮:“琉璃、阿隐,我们绕过青州,好不好?”
他突如其来这么一句,琉璃不由露出疑惑的表情。
苏隐倒是依然淡定,直起身子望向他:“不行,阿笙。若是不到青州,七七殿的下一个路线点我们便不得而知。”
“可是……”他脸一垮,皱起眉,面容多了几分踌躇,“你也不是不知道,青州有那么多家店铺都在兰府名下,万一大街上遇到兰欣,那场面不知有多……”
“阿笙,该来的总要来,你这样躲着不是办法。”苏隐的声音四平八稳。
“躲着……也比直面强得多。”伊远笙向来嬉笑的面容倏然漫上几丝忧虑,顿了半晌才低语道,“既然伸头两刀缩头一刀,那我还不如缩着,反正总比两败俱伤强。”
苏隐一敛眼,望向低迷的友人,微微思索一番:“若你真想避过她,琉璃的易容术可以一试。”
琉璃微微困惑,难得见阿笙这般模样,却听这两人说话像是听天书似的,忍不住转向伊远笙:“阿笙,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伊远笙闻言,只是微叹一声:“……孽缘而已。”
————
一连行了十几天的路,几乎没有多少时间休息,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青州。
好不容易找了间客栈,琉璃是饭也没吃就直奔床铺而去,马车实在太过颠簸,要不是照顾苏隐和伊远笙不会骑马,她早就一马当先冲在前头,就不会弄得现在身上酸疼,胳膊也抬不起来。
她哗一下躺倒在床上,包袱往床边一扔,舒舒服服地一动不动,感受床褥带来的柔软。
忽然,指尖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应该是什么东西从包袱里掉出来,她侧眼一看,是上次苏隐买给她的九连环。
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记得上次苏隐为她解九连环时的神情,说不上温柔,却有一种淡淡的柔和,让人觉得心里温温的很舒服。除了上次为了诓她特地摆出一副温柔的姿态外,他平日里都是冷冷淡淡,心情好时便搭理她的闲聊,偶尔会露出那么一点笑意,若是遇到他不想回答的,他便板起脸来不答,怎么问也撬不出一个字。
苏隐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但是就是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一起度过几十天,吵闹也罢,调侃也罢,在这几十天里,互相稔熟,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磨合并共处。
这就是,相处?
她不由冒出这样的困惑,即便是离开师父,这三年来,她也鲜少与人有深交,关于师父的线索寥寥无几,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在不同的地方碰运气,相处对于她来说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见过的人很多,知道的人也很多,但从未相处过。
可是,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情,苏隐对于她来说,似乎不单单是那么简单,他和师父很像,有的时候,她忍不住去和他套近乎,捉弄他,想从他身上得到一点师父的感觉。
但是越靠近,她就越明白,苏隐不是师父,他们脾气秉性神似,但终究不是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东西。师父独有的性格她很清楚。
可苏隐,她就好像隔着一层纱,看不清,琢磨不透。
她忽然就忍不住想,若是有一日看透,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
翌日清晨,琉璃下楼吃早膳,看见苏隐和伊远笙两个人已经气定神闲地坐着。她一大早却没什么胃口,只是低头坐下,意兴阑珊地吃着碗里的粥。
不知为何,明明昨夜已经休息过,今日起身时却还是觉得有些疲惫,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面容也有些发白,想不到被零殊阁伤了之后,身子也不顶用了。
她微叹一口气,埋头吃着。一旁伊远笙见她坐下,却倏然停下碗筷,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头皮有点发麻:“阿笙,你大清早的不吃饭,盯着我做什么?”
他讪讪笑了两声,又讨好似地凑过去:“没什么,就是想着今天要好好陪你逛青州。”
琉璃眉一挑,脸上有些讶色,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向来嗜酒如命的伊远笙不忙着淘这青州城有什么美酒,居然主动请她逛青州?
有猫腻。
她忍不住前前后后仔细端详伊远笙,看了半天才道:“阿笙,你有事求我吧?”
伊远笙苦笑:“还是琉璃聪明。”
“说吧,什么事?”
他忙不迭上前,笑道:“易容要些什么东西,我统统给你买,你还要再买什么,我也一概买了。”
原来是这事,她忍不住瞥一眼苏隐,却见他的视线倏然直直地扫过来,似乎是在打量着她什么。她一怔,眸光立马转移,飘到碗里,盯着空碗,想了想点点头:“行,我要吃糖葫芦。”
————
青州城内,一片繁华,但与先前越州相比,又增添几分历史的厚重之感。青州素为九州之一,古城铁马,苍劲雄浑。
琉璃和伊远笙走在人群里,这里看看那边瞧瞧,看见好玩的东西就忍不住停下脚步,愣是逛了一个上午。
晌午时分,两人找了家酒楼吃饭,伊远笙边吃菜边道:“琉璃,接下来可不能再这么逛下去了,易容之术所用之物一件没买,倒是买了点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琉璃点头,又不由困惑:“阿笙,你易容……是为了躲那个兰欣?”
他含糊其辞:“算是吧。”
“你与她之间究竟何种瓜葛,居然会这么躲着她?”
“别说我了。”伊远笙扯开话题,“咱们还是赶紧找接下来的物件吧,对了,一会再买柱香。”
琉璃一顿,虽然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还是忍不住问道:“买香做什么?”
伊远笙忽然眸光飘向窗外,神色多了几分肃穆:“再过几日,便是阿隐他娘的忌日,我想给月姨上柱香。”
琉璃一怔,苏隐……已经失去娘亲?
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地翻起了几丝怅惘,也难怪他为人淡漠寡言,或许便是因为缺少娘亲的关怀吧。
她挠挠头,微微叹口气:“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苏大夫起码还知道自己娘亲的忌日,我就不一样了,连我爹娘是谁,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就这一点来说,苏大夫还比我好过多啦。”
琉璃这番话,虽是说得刺耳,却有着一股闲散劲儿,颇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伊远笙惊奇地看着她,心中生出几分敬佩:“你这话要是能进到阿隐脑子里才好,他这人一根筋,就少了你这份洒脱。”
“别别别……”她赶紧摇头,“这话还是就对你说说,苏大夫那里我是不敢说的,毕竟死者为大,再说……他一人在异乡哀悼亲人,想必也是难过得要命,我还是不要再凑一脚了。”
伊远笙一怔,原本以为琉璃为人心直口快,大大咧咧,却没想到原来她还能这样的心思细腻,以前看来是小瞧她了。
他一笑:“我也就是说说,你别放在心上。”
两人闲聊间,一顿饭很快就被风卷残云地消灭殆尽,顶着吃得滚圆的肚子出来,琉璃觉得就该找个地方睡一觉,不过显然身边的阿笙是不会答应,她叹口气,拉着伊远笙朝胭脂铺去。
易容之术所需胭脂水粉皆为上品且并不易得,几乎是逛遍所有胭脂铺才买齐,琉璃颇有些戚戚然。
“想那恶婆秦艳湄教我时,我还嫌复杂没认真学,没成想这底料真是贵得吓人,早知道我就应该讨点来使使。”
伊远笙一愣:“你这易容之术是同恶婆学的?”
恶婆最擅长易容之术,传闻在她手里,任何人都能瞬间抹去自己的相貌,化身为另一个人。只是她早已过花甲之年,过去还在江湖走动,近几年鲜少有传闻了。
琉璃点点头:“有次我找师父,无意碰到。也算是聊得投缘,她便教我。只是当时我只学会了五六成,还被她骂笨,唉。”
伊远笙一笑:“早闻恶婆脾气颇为古怪,难以相处,你能得到她的真传,也算是入室弟子了。”
她赶紧摇头:“不能这么说,我师父只有一个,要是被他知道,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伊远笙想起那日苍卿之事,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便又聊了几句关于她师父的事情,两人站在街边,倒是悠然自得。
没过多久,身后忽然传来阵阵人声,琉璃回头,只见八个壮汉抬着一座檐牙鎏金大轿,步履沉稳地在街上走动,一看便是非富即贵。她刚想问身旁的伊远笙那轿子什么来头,结果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就闪得没影了。
真是奇了怪了,跑那么快干嘛?
她挑眉,无奈转身。
再瞧那轿,从她身旁经过,一阵清风拂过,吹动桥内的竹帘,只一瞥,她眼眸不禁睁圆——
仙姿玉色,流光溢彩。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