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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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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相国寺回来那晚,雨下了一夜。
我独坐书房,对着烛火反复推敲白日里与杨显风的对话。“联号”、“三家制衡”、“长久之计”……每一个词都在脑中盘旋。窗外雨打荷叶,声声催人。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我刚用过早膳,前院便传来消息——相府来人了。
来的是绍秋白身边一位姓周的长随,面孔白净,说话滴水不漏:“三小姐安好。相爷昨日得了一匣上好的徽墨,想起二夫人提过小姐善书,特命小的送来。另有些许薄礼,是给浠老爷补身的药材。”
阿笑接过那沉甸甸的礼盒,我心中却警铃大作。
“相爷费心了。”我端坐主位,语气平静,“还请代浠纱谢过相爷美意。父亲抱恙,不便亲谢,改日必当登门。”
周长随笑容不变:“相爷说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对了……”他顿了顿,似不经意道,“相爷还让小的带句话:近日京城多风雨,漕运河道更是浪急。小姐若需行船,务必择稳当的码头,莫要误入了岔道,平白惹一身是非。”
我指尖一紧。
他在警告我。关于漕运,关于我在寻找“江南商行”的消息,他已有所耳闻。
“相爷教诲,浠纱谨记。”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不知相爷所指的‘稳当码头’,是哪些?”
周长随深深看我一眼:“这京城里,能称得上‘稳当’的,自然是有根基、知深浅的。那些外来的船,看着光鲜,却不知水下暗礁几何。小姐年轻,莫要被几句漂亮话哄了去。”
这话几乎是在明指杨显风。
“多谢提点。”我起身,“阿笑,送客。”
周长随躬身告退,走到门边,又回头:“三小姐,相爷还说了,若您真有难处,不妨直说。相府……总归是二夫人的娘家。”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我望着他消失在雨帘后的背影,手心一片冰凉。
绍秋白知道了。他不仅知道我在为漕运之事筹谋,更知道我与杨显风有过接触。他在京中的耳目,比我想象的更灵通。
当日下午,又一位不速之客登门。
来的是户部一位主事,姓王,四十上下,面容精瘦,自称是护国大将军王啸轩的远房侄孙。
“下官冒昧打扰。”王主事态度恭敬,眼底却藏着精光,“听闻浠家三小姐精明干练,太后寿宴宫灯一事办得极为漂亮。正巧,户部今秋有一批军需棉布要从江南北运,想寻个可靠的商行协理。不知小姐……可有人选推荐?”
又一个试探。
我心头冷笑。王家与绍家,一武一文,倒像是商量好了,一前一后来敲打我。
“王大人说笑了。”我垂眸,“浠家只是商贾,哪敢妄议官家之事。户部遴选商行,自有章程法度。”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王主事捋须,“不瞒小姐,这差事……大将军也颇为挂心。若是小姐能举荐个妥当的人,大将军记您这份情。”
他口中的“大将军”,自然是王啸轩。这份“情”,是拉拢,也是威胁。
我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王大人,小女子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小姐请讲。”
“若一艘船,既要载王家货,又要走绍家道,这船……该听谁的?”
王主事脸色微变。
我继续道:“又或者,这船干脆谁的也不听,只照着河道主人的规矩走——王大人觉得,可行否?”
话已挑明。我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们都在争,但这事,最终是皇帝说了算。
王主事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小姐果然通透。既如此,下官便不多叨扰了。只是……”他起身,压低声音,“这河道主人的规矩,有时也得看掌舵的人,听不听得懂风声。小姐保重。”
他拱手离去,背影匆匆。
我一连三日闭门不出。
绍秋白的警告,王家的拉拢,像两张无形的网,从左右两边收紧。而皇帝给的十日之期,已过去近半。
第三日傍晚,爹爹忽然咳血。
我守在床边,看他苍白的脸,听他昏沉中一遍遍呢喃:“纱儿……不能进宫……不能……”
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大夫诊过,说是忧思过度,旧疾复发,需静养,再不能受刺激。
我握着爹爹冰凉的手,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商场的算计、朝堂的博弈,我尚可周旋。可至亲的病弱,却是最锋利的刀,刀刀见血。
夜深人静时,我独自走到沁荷居的水廊上。
荷叶在夜风中翻卷,露出底下幽深的池水。就像这京城,表面繁华锦绣,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我该信杨显风吗?
他的章程尚未见到,他的底细仍看不透。而绍秋白与王家,已明明白白将刀架在了脖子上。
又或者……我谁也不能信。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我伸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珠,忽然想起那日大相国寺,他递伞时说的那句:“女子体弱,不宜淋雨。”
无关利益,只是一句寻常的关怀。
在这满城算计里,竟成了唯一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我转身回房,铺开一张素笺。
提笔,却久久未落。
最终,我只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静观。”
是写给自己,也是写给明日的抉择。
窗外,夜雨敲荷,声声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