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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探病 ...

  •   绍秋白与浠嫣是巳时三刻来的。

      彼时爹爹正靠在床头翻看账册,听闻通报,他合上账本,朝我微微颔首。只一瞬,那原本清明的目光便蒙上一层倦色,声音也虚了几分:“请吧。”

      我将账册收入暗格,理了理衣裙,缓步出迎。

      二姐浠嫣今日穿着藕荷色对襟褙子,面容温婉,只是眼下有些淡青,想是昨夜未曾安眠。她见了我,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忧色,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父亲如何了?前日听说咳得厉害,我这一夜都没合眼。”

      “姐姐宽心,用了药,今日好些了。”我轻拍她的手背,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

      绍秋白今日穿的是靛青色云纹直裰,外罩同色披风,通身无多余佩饰,只腰间悬着的那枚羊脂玉佩温润生光。他站在廊下,背光而立,身影挺拔如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目光扫过我时,与那日在假山石径中截然不同——沉静,深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三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嫣儿忧心岳父,一夜辗转,今日特来探望。本相恰逢休沐,便陪同前来,望未惊扰岳父静养。”

      话说得周全妥帖,无可挑剔。

      “相爷与姐姐亲至探视,是浠家的福分。”我侧身让路,“爹爹刚醒,正在内室,请。”

      一行人转入内室。

      爹爹见他们进来,作势要起身,被绍秋白抬手止住:“岳父病中,不必多礼。”他顺势在床边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主人。

      浠嫣已坐到床沿,眼眶微红,握着爹爹的手低声问安。

      绍秋白的目光却未在病榻上停留太久,他环视屋内陈设——古朴雅致,多是书籍账册,墙上悬着一幅《雪夜访戴图》,意境清寒。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我身上。

      “听闻三小姐前日入宫面圣,御前应答颇为得体。”他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陛下仁厚,对年轻有为的后辈,总是多几分垂青。”

      我垂眸:“陛下天恩,民女愧不敢当。”

      “有何不敢?”他端起侍女奉上的茶,却不喝,只轻轻转着杯身,“太后寿宴宫灯一事,你办得漂亮。陛下最重实效,你既显了本事,自然入得圣眼。”

      这话里藏着机锋。我沉默以对。

      爹爹适时咳嗽两声,气息微促:“老朽教女无方……小女年幼无知,若有冲撞之处,还望相爷……多多包涵。”

      “岳父过谦了。”绍秋白放下茶盏,“三小姐何止‘无过’,简直‘有功’。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浠家虽无男丁入仕,却出了位能掌经济之才的女公子。假以时日,必是商界翘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近日宫中似有风声传出,陛下就漕运改制的问策,似也问及了三小姐的见解?”

      来了。

      我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相爷消息灵通。陛下确曾垂询,民女见识浅薄,只答了些皮毛。”

      “皮毛?”绍秋白嘴角微扬,“陛下既肯垂问,必是看重三小姐的见识。这漕运改制……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自先帝朝以来,漕运皆由户部统辖,地方协办。如今陛下欲改制,设‘协理商行’专司其事——这位置,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转身,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三小姐可知,这京城里,哪些‘眼睛’最亮?”

      我手心微湿:“民女不知。”

      “那本相告诉你。”他缓步走回,停在离我三步处,“一在护国大将军府,一在……本相的相府。”

      话说得直白,不留余地。

      浠嫣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夫君……”

      绍秋白却未理会,继续道:“王家掌兵权,这些年手伸得越来越长,盐、铁、漕运,皆想分一杯羹。而本相……”他目光沉静,“陛下既要制衡,本相身为宰辅,自当为君分忧。”

      他盯着我:“三小姐,陛下问你漕运之策,是考校,也是试探。试探浠家的立场,试探你……会倒向哪一边。”

      我垂首:“民女惶恐。浠家只是商贾,岂敢妄议朝堂党派。”

      “商贾?”绍秋白轻笑,“三小姐,你可知在这京城,纯粹的‘商贾’是活不下去的。王家需要钱粮养兵,本相也需要稳固根基。漕运这块肉,谁都想要。而如今——”

      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陛下将问策之事透出风声,就是要看各方反应。而你,三小姐,你此刻的态度,便是浠家的态度。”

      室内寂静。爹爹的手在锦被下微微握紧。

      “相爷想要民女如何表态?”我抬起眼。

      “很简单。”绍秋白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置于桌上,“‘昌裕行’,东家胡明德,是江南转运使胡大人的堂弟。此人熟悉漕运,根基干净,是上佳人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三小姐觉得‘昌裕行’不够分量,本相手中还有几家商行可供参详。总之——”他目光锁定我,“这个人选,必须出自本相认可的名单。”

      这是明码标价的胁迫。

      我望着那名帖,良久,才道:“陛下要的条陈,需有理有据,服得了众。‘昌裕行’若真合适,民女自当据实以告。若……”

      “没有‘若’。”绍秋白打断我,语气依然温和,却透着寒意,“三小姐,本相今日之言,是提醒,也是机会。三日后,本相等你的条陈初稿。”

      他不再看我,转向浠嫣:“嫣儿,你去看看母亲,我还有些事要与浠老爷商议。”

      他要单独与爹爹说话。

      我退出内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廊下细雨斜飞,打湿了青石地面。我站在檐下,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对话声——爹爹低沉的回应,绍秋白从容的语调。

      “小姐。”阿笑轻声走近,为我披上外裳。

      我摇摇头,示意无事。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开了。绍秋白走出,见我仍在廊下,脚步微顿。

      “三小姐还在。”他目光扫过我,“可是还有疑问?”

      “民女只是不明白,”我迎上他的目光,“相爷既然势在必得,为何不直接向陛下举荐?何须借民女之手?”

      他闻言,竟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让我心头一凛。

      “因为陛下想看的,不是本相‘势在必得’,而是各方‘各显神通’。”他缓步走近,在离我一步处停下,声音压得极低,“三小姐,你很聪明。但聪明人最易犯的错,便是以为自己能左右逢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面纱上,停留一瞬:“那日假山石径,本相便知你非寻常女子。你有胆识,有谋算,缺的不过是一个……识得明珠的主人。”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我指尖冰凉。

      “本相给你三日。”他最后道,“三日后,要么你呈上本相要的条陈,要么——”他微微一笑,“本相便只能认为,浠家选择了另一条路。”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雨幕。早有侍从撑伞候着,那柄青罗伞在细雨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外。

      我独自站在廊下,良久未动。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浠嫣扶着爹爹出来了。

      爹爹面色如常,目光却沉得厉害:“他想要漕运,更想要浠家。”

      “女儿明白。”我低声道。

      “不,你不明白。”爹爹摇头,“他要的不仅是浠家听话,更是要你——成为他在陛下面前的一枚活棋,一把能刺向王家的软刀。”

      雨越下越密。

      院中老梅在雨中瑟瑟,枝叶上挂满水珠,摇摇欲坠。

      三日。

      要么顺从,要么……便是与当朝左相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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