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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契 ...

  •   大相国寺的放生池,在非庙会的日子里清寂得出奇。

      没有香客的喧嚷,没有百戏的锣鼓,只有细雨敲打荷叶的沙沙声,和池边银杏叶上滚落的水滴。我撑着那日他留下的油纸伞,站在第三株银杏下,伞面上“杨”字朱印已被雨水润得微微发晕。

      离约定的时候还有一刻钟。

      我望着池中涟漪出神。绍秋白给的三日之期已过去两日,明日便是最后期限。而皇帝给的十日,也只剩五日。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我没有回头。

      “雨大了。”杨显风的声音在伞外响起,平静如常。

      我转身。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肩头微湿,手中无伞。细雨落在他发间眉梢,凝成细密的水珠。

      “先生怎不撑伞?”我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走得急,忘了。”他淡淡一笑,却并未躲入伞下,仍保持着半步距离,“三小姐冒雨前来,可是有急事?”

      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头,沉默片刻,将袖中那份名帖取出——绍秋白留下的“昌裕行”名帖。

      “昨日,左相来探病。”我将名帖递过去。

      杨显风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道:“昌裕行,东家胡明德,江南转运使胡敏之的堂弟。明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替绍家打理三条漕船,专走苏杭至京城的丝绢私货。”

      我心头一震:“先生早知?”

      “京中能接漕运的商行,总共不过十几家。”他将名帖递还,语气寻常,“哪家背后站着谁,是该知道的。”

      “那先生可知,”我握紧名帖,“左相要我三日后,将这家商行列在条陈首位?”

      杨显风终于抬眼看我。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将那双眼睛衬得越发清亮锐利。

      “所以三小姐今日来,是要告诉我,你选了绍相那条路?”他问得直接。

      “若选了,便不会来。”我迎着他的目光,“但若不选,便是与当朝左相为敌。先生以为,我当如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池面。雨点在水面砸出无数细小的漩涡,转瞬即逝。

      “三小姐可听过‘借力打力’?”他忽然问。

      “先生是说……”

      “绍相要你写‘昌裕行’,你便写。”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我,“但写的理由,要改。”

      我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详列了七八家江南商行的背景、财力、漕运经验,以及——各家与朝中势力的隐秘关联。

      “昌裕行的长处,是熟悉苏杭至京城的河道,且东家胡明德为人谨慎,账目清楚。”杨显风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这些都可以写。但最关键处,要写明——此商行‘与朝中官员有亲,恐惹非议,需另选两家商行与其共同承揽,互为监督’。”

      我指尖顿住。

      “另选两家……先生有人选?”

      “有。”他指向册子中两行,“‘永丰号’,专做粮米仓储,东家是徽州人,与王家有旧怨;‘通汇行’,擅码头调度,东家早年欠过本朝一位清流御史的人情,最恨贪腐。”

      他顿了顿:“这三家捆在一起,王家会盯着昌裕行,清流会盯着永丰和通汇。而绍相……”他微微一笑,“他要的‘昌裕行’确实在列,却再难一手遮天。”

      我合上册子,良久无言。

      这法子太险,却也太妙。既未公然违逆绍秋白,又暗中瓦解了他的掌控。更关键的是——将王家的注意力也引了进来,让三方互相牵制。

      “先生为何帮我至此?”我终于问出心底疑惑,“此举若被绍相察觉,先生便得罪了当朝宰辅。”

      杨显风沉默片刻,抬手接住一滴檐下落雨。

      “三小姐可知道,商人最怕什么?”他忽然问。

      我摇头。

      “最怕的,不是亏本,不是风险,而是……”他松开手,雨滴坠地,“局势不明,规矩不清。今日王家能伸手,明日绍相能干预,后日不知哪位大人又要插一脚。这般做生意,便是将头悬在刀刃上。”

      他看向我:“陛下此次改制,表面是选商行,实则是要立规矩——立一个‘漕运之事,当由懂漕运的人来办’的规矩。这规矩若立成了,往后江南商贾进京,便有一条明路可走。”

      他目光深了深:“我帮的不只是三小姐,更是这个‘规矩’。”

      雨声渐密,将他的话音衬得格外清晰。

      我握紧伞柄,忽然明白了他与绍秋白、王家那些人的根本不同——他们要的是权,是利,是将一切掌控在手。而他要的,是一个能让生意堂堂正正做下去的“秩序”。

      “那先生要的回报是什么?”我轻声问。

      “简单。”他道,“若此事成,我要这三家联号中,一个监理席位。不掌实权,只参与议事。以及——往后浠家在京城的生意,若需江南助力,优先考虑与我合作。”

      他要的不是控制,是参与。是打通南北商路的通道,是未来更广阔的合作可能。

      “好。”我点头,“若此事成,浠家与先生,便是盟友。”

      他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眉眼,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那便说定了。”他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接住绵绵雨丝。

      犹豫只是一瞬。我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温热干燥,与冰凉的雨形成鲜明对比。轻轻一握,便松开。

      “三日后,还是此地。”他退后半步,重新回到雨中,“我将章程的最终稿带来。至于如何应对绍相的问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三小姐只需记住一点——陛下要的,是‘制衡’。你给的,正是制衡。”

      说罢,他转身离去。天青色的身影很快隐入雨雾蒙蒙的银杏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以及——一枚小小的、铜钱形状的印记。

      是他方才握手时,不动声色按上去的。

      我将掌心贴近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雨越发大了,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池中红鲤早已躲入荷叶深处,只有水纹一圈圈荡开,无止无休。

      三日后。

      我撑伞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缓离去。脚步虽缓,心中却有了方向。

      这盘棋,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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