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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音 ...

  •   第三日午后,相府的马车准时停在浠府门前。

      来接我的不是寻常仆役,而是绍秋白身边那位姓周的长随。他笑容可掬,态度却不容拒绝:“相爷在城东‘听雨轩’等候三小姐。”

      听雨轩是京中有名的茶楼,临河而建,雅间隐秘。这是要我离开浠家,去他的地盘。

      我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依旧是那层面纱,只多簪了支白玉簪。临行前,爹爹在廊下送我,低声道:“记住,无论他说什么,你只答条陈之事。”

      听雨轩二楼最里的雅间,推开窗便是悠悠河水。绍秋白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听到动静,他并未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棋盘。黑白棋子交错,杀机四伏。

      他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角:“三小姐的条陈,可备好了?”

      我将手中的卷轴双手呈上。

      绍秋白接过,却不急着展开,目光落在我面上:“三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让本相想起一个人。”

      我垂眸:“相爷说笑了。”

      “不是说笑。”他缓缓展开卷轴,“你母亲年轻时,也爱穿月白色,戴白玉簪。”

      我指尖一颤。

      他怎会知道我母亲的喜好?爹爹从不准人提起母亲,府中也无母亲画像。

      “相爷认识家母?”我强作镇定。

      “何若菡……”绍秋白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悠远,“当年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本相少年时,曾随家父在诗会上见过她一面。”

      他抬眼,目光似有深意:“那时她便戴着面纱,说是染了风疹。如今你也是……你们母女,倒像得很。”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心底最隐秘处。我稳住呼吸:“民女福薄,未得亲见母亲容颜。”

      “是吗?”绍秋白终于低头看起条陈。室内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良久,他放下卷轴。

      “昌裕行为首,永丰、通汇为辅,三家联保,互为监督。”他逐字念出,抬眼时眸色深沉,“三小姐,你这般安排……是想让本相的人,被王家盯着,被清流防着?”

      该来的还是来了。

      “相爷明鉴。”我俯身,“正因有王家旧怨,永丰号才会死死盯住昌裕行;正因近清流,通汇行才会严守账目。此三家互为制肘,任何一家都难独大。而最终调度裁决之权,仍握于户部——也就是朝廷手中。”

      我顿了顿,加重语气:“陛下欲改制漕运,所求无非‘稳妥’二字。若只推一家与相府有旧的商行,恐招物议,反于大业不利。三家并行,既能成事,又能示朝廷公允无私,方是……万全之策。”

      我将“为朝廷着想”说得恳切,将“制衡”包装成“效忠”。

      绍秋白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棋盘。忽然,他笑了。

      “好一个‘万全之策’。”他起身,踱至窗边,“三小姐,你这份心思,若用在朝堂,怕是许多官员都不如你。”

      “民女不敢。”

      “本相是在夸你。”他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发髻到裙摆,最后停在那层面纱,“你比你母亲……更聪明,也更懂得藏锋。”

      这话里的意味太复杂。我避开他的视线:“相爷过誉。民女只是尽本分。”

      “本分?”他走回棋桌,忽然俯身,隔着棋盘靠近,“三小姐,你的‘本分’是什么?是做个孝顺女儿,打理家业?还是……像你母亲一样,一辈子藏在面纱之后?”

      距离太近,我能看清他眼底的审视与某种……探究。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藏品、一枚棋子,却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民女愚钝,不懂相爷的意思。”我向后微仰。

      “你懂。”他直起身,恢复从容姿态,“你母亲当年若非执意下嫁商贾,今日或许……罢了,旧事不提。”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这份条陈,本相收下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我:“三小姐近日,可还见过那位江南来的杨先生?”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杨先生是江南商贾,民女曾于飞鹤楼偶遇,请教过些经商之道。并无深交。”

      “是吗?”绍秋白抿了口茶,“本相怎么听说,前几日大雨,三小姐曾去大相国寺……巧的是,那位杨先生,那日也在寺中。”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果然派人盯着我。

      “那日民女是去为父亲祈福。”我稳住声音,“至于杨先生是否在寺中,民女不知。佛门清净地,香客往来,也是常事。”

      “好一个‘常事’。”绍秋白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三小姐,本相今日教你一个道理——在这京城,最忌讳的,便是‘左右逢源’。脚踏两条船的人,往往落得……溺水而亡的下场。”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条陈之事,本相会斟酌。你可以退了。”

      我起身行礼,正要退出,他忽然又道:

      “对了,三小姐这层面纱……戴了这些年,不闷吗?”

      我僵在原地。

      “总有一日,”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相想亲眼看看,面纱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我几乎是逃出雅间的。

      下楼时腿有些软,扶住栏杆才站稳。周管事候在门口,笑容依旧:“三小姐慢走,相爷吩咐,送您回府。”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我靠着车壁,闭着眼,脑中一片混乱。

      绍秋白知道我见了杨显风。

      他知道我母亲。

      他还想……揭开我的面纱。

      “小姐,到了。”阿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我睁开眼,掀开车帘。浠府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回到沁荷居,我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覆纱的脸。

      母亲当年……为何也戴面纱?真的是风疹吗?她和绍秋白,又是什么关系?

      指尖触上纱缘,冰蚕丝细腻冰凉。

      总有一日,他要亲眼看看。

      那句话不是询问,是宣告。

      窗外暮色渐沉。我推开窗,夜风带着荷香涌入。

      明日,便是与杨显风约定取最终章程的日子。

      而绍秋白的眼睛,或许正藏在某个角落,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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