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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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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是在穿过榆林巷时被堵住的。
三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拦在路中,口齿不清地嚷着讨钱。车夫呵斥,他们反倒围了上来,伸手要掀车帘。
“小姐别动。”阿笑脸色发白,却挡在我身前。
我掀帘一角,目光扫过那几人——衣衫虽破旧,靴底却干净,手上也无劳作的厚茧。不是真流民。
“给他们。”我低声对阿笑道,同时将袖中一枚小印滑入车座暗格。
铜钱掷出,那几人嬉笑着散开。马车重新前行,我靠在车壁上,指尖冰凉。
是警告。有人不想让我去赴约。
约定的地点在城南“锦绣坊”后院。这是浠家名下的一处染坊,平日织工往来,染料气味浓烈,最易掩盖行踪。
蓝玉廷在角门等我,一言不发引我穿过晾晒的布匹,进了一间存放靛蓝染料的小库房。浓烈的草木气息中,杨显风正站在窗前,天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肩头。
他转身,目光先落在我脸上:“路上可有耽搁?”
“小事。”我不欲多言,走近桌案,“章程呢?”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在染缸旁的木台上铺开。不是纸,是帛——遇水不溶,遇火难燃。
“最终稿。”他指尖点在图样开端,“三家联号,明曰‘江海通联’。昌裕行掌船运,永丰号管仓储,通汇行司调度。三家轮值主理,每季一换,账目四联核对,缺一不可。”
我细细看去。章程之周密,远超预期。不仅权责分明,更预判了沿途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环节——漕粮兑水、以次充好、船期延误……每一条都附了反制之法。
“这些应对之策……”我抬头看他。
“是给陛下看的。”杨显风平静道,“陛下要的不仅是人选,更是一套‘即便有人想贪,也贪不成;即便有人想乱,也乱不了’的规矩。这份章程,便是规矩。”
他顿了顿:“至于如何呈报——你要说的,不是这三家商行多好,而是这套机制,如何能为陛下省心、省钱、省麻烦。”
我凝视帛卷,忽然问:“若陛下问,为何非要三家?”
“答:三角最稳。”他手指在帛上轻划,“两家易勾结,四家太冗杂。三家,恰可互相盯着,谁也别想独大。陛下……”他抬眼,目光深了深,“最懂制衡之道。”
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染工搅动染缸的沉闷水声。
“方才来路上,有人拦车。”我忽然道。
杨显风神色未变:“我知道。”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放在帛卷旁——正是我刚才滑入车座暗格的那枚小印。“你车夫处理得不错。那三人,已被我的人‘请’去喝茶了。”
我心头一震。他竟连我暗中留印、方便追查的举动都料到了,还快了一步。
“是王家的人?”我问。
“不像。”他摇头,“手法太糙,像是临时雇的地痞。真正要动你的人,不会用这种打草惊蛇的蠢招。这更像是……有人想试探你的反应,或者,单纯想吓住你。”
绍秋白。我脑中闪过这个名字。他想看我慌不择路,回头求他。
“多谢。”我低声道。
“不必。”他收起铜牌,“既为盟友,这些是分内事。从今日起,你出入时,暗处会有人跟着。不是监视,是护你周全。”
这话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出分量。在这京城,敢说“护你周全”的人不多。
我目光重新落回章程,忽然注意到帛卷边缘,有一行极小的、与正文墨色不同的批注。像是后加上去的,字迹清瘦:
“菡萏虽隐,清香犹存。旧池水浊,当植新荷。”
菡萏。
我指尖一颤,猛地抬头看他。
杨显风正静静望着我,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悲悯的神色。
“这行批注……”
“是一位故人所加。”他截断我的话,语气如常,“他觉得此策虽好,但若根基不净,终是空中楼阁。‘旧池水浊,当植新荷’——意思是要做事,先得有一片干净的水。漕运这潭水太浑,想换水,得从源头开始。”
他说得滴水不漏。可“菡萏”二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母亲何若菡。沁荷居。
他知道什么?他认识母亲?还是……这只是巧合?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蓝玉廷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小姐,府里来人急报——户部来了税吏,说要封查账册!”
来了。
王家出手了。不是地痞滋事,是官府正印,光明正大地来掐脖子。
我看向杨显风。他神色未变,只将帛卷缓缓卷起,递给我。
“章程在此。”他声音平稳,“接下来,是看你如何落子了。”
我接过那卷素帛,入手微沉。
“若我输了……”我轻声问。
“那便输。”他答得干脆,“但输之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怎么输的。输在明处,比赢在暗处,有时更有用。”
我握紧帛卷,转身推门。
日光刺眼。院中,浠府管家正焦急等候,见我便急步上前:“小姐,户部来了十几个人,带走了三年前的丝税账本,还说后续要查漕运往来记录!老爷让您快回……”
“知道了。”我打断他,迈步向前。
手中帛卷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菡萏。新荷。旧池浊水。
这些谜团,我此刻无暇深究。
眼前只有一条路——持此孤注,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