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业未央》左岸香颂

14、面圣

　　养心殿里没有点香。

　　这是踏进殿门后，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没有惯常的龙涎香或沉水香，空气里只有书墨微涩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凛冽。

　　皇帝李忝坐在御案后，正批着奏折。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掌心紧贴着袖中那份素帛章程。从进殿到此刻，已过去半盏茶时间，他没有说平身，也没有抬头。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朱笔落下，在奏折上划出一道红痕。他合上奏本，抬眼。

　　“平身。”

　　我起身，垂手而立。余光里，能看见御案上堆着高高的奏章，最上面一本，隐约可见“漕运”“改制”字样。

　　“十日之期未到，你便来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条陈已备好？”

　　“回陛下，民女已拟就初稿，特来呈献。”我从袖中取出帛卷，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躬身放在御案上。皇帝没有立刻去看，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父亲病情如何？”

　　“劳陛下挂怀，已见好转。”

　　“那就好。”他微微颔首，“浠家忠心体国，朕是知道的。只是近日，似乎颇不太平。”

　　我心头一紧。

　　“朕听说，”他缓缓道，“户部派人去浠家查账了？”

　　来了。

　　“是。”我俯身，“户部的老爷们依律查核，浠家自当配合。”

　　“依律？”皇帝轻嗤一声，“三年陈账，偏挑在朕让你草拟漕运条陈时去查——这‘律’，倒是懂得挑时辰。”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我伏身更低，不敢接言。

　　他不再追问，终于伸手，展开了那份帛卷。

　　殿内又陷入寂静。只有帛卷展开时细微的摩擦声，和他偶尔翻动页面的轻响。我垂眸盯着地砖上的纹路，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忽然，他手指一顿。

　　“昌裕行……”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莫测，“胡明德。此人，你了解多少？”

　　“回陛下，昌裕行深耕江南漕运二十余年，熟悉河道，账目清明。东家胡明德为人谨慎，风评颇佳。”

　　“谨慎？”皇帝抬眼，“朕怎么听说，他是江南转运使胡敏之的堂弟？”

　　我背脊渗出冷汗：“确有亲缘。但胡大人为官清正，昌裕行生意也向来守规。”

　　“守规……”皇帝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你告诉朕，一个‘守规’的商行，为何能在这二十年间，将三条最肥的私货漕线，走得风生水起？”

　　我指尖冰凉。他什么都知道。

　　“民女……不知。”

　　“不知？”他放下帛卷，身体微微前倾，“那朕告诉你——因为胡敏之每年给内库的‘孝敬’，从未短缺过。因为昌裕行运的私货里，有三成利，进了宫里某些人的口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现在，你还觉得他‘守规’吗？”

　　我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民女失察，请陛下治罪。”

　　殿内死寂。

　　许久，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若真‘失察’，便不会把他列在首位，还特意加上永丰号和通汇行来制衡。”

　　我缓缓起身，不敢抬头。

　　“这份章程，”他手指轻叩帛卷，“是谁帮你拟的？”

　　我喉咙发干：“是民女……”

　　“浠纱。”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锐利，“朕十五岁监国，至今十三年。这十三年里，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吃的饭还多。你以为，朕看不出这字里行间的手笔？”

　　我僵在原地。

　　“江南来的杨显风，对吗？”他直接点破。

　　我闭上眼：“……是。”

　　“他倒是个人才。”皇帝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喜怒，“江南盐案、淮河水患、边市榷场……这几桩漂亮生意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只是此人行事太过狠厉，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

　　我紧紧攥住袖口。

　　“不过，”他话锋一转，“他这套‘三家联保、互为制肘’的法子，倒是深得朕心。漕运这潭水，是该清一清了。”

　　他重新看向章程，指尖划过那行关于三家权责的条文。

　　“你可知，朕为何非要你来做这件事？”他忽然问。

　　“……民女不知。”

　　“因为你是女子。”他淡淡道，“女子做事，成了，是意外之喜；败了，是见识不足。朕用你，比用任何朝臣都安全——安全地试错，安全地看清，这朝中到底有多少双手，想伸进漕运这只口袋里。”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

　　“而现在，这双手，朕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入内，伏地禀报：“陛下，左相绍秋白、户部尚书王谦，均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来了。

　　王家和绍家，果然一起来了。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来得正好。”他看向我，“浠纱，你的条陈，朕看了。但现在，朕要你亲口告诉殿外那两位——你选的人，究竟是谁。”

　　我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陛下的意思是……”

　　“出去。”他声音平静，却不容抗拒，“告诉他们你的决定。然后，朕会告诉你，你的选择……是对是错。”

　　内侍打开殿门。午后的天光涌进来，刺得我眼前发白。

　　殿外丹陛之下，绍秋白与王谦分立两侧。一人紫袍玉带，一人绯服金鱼，皆是朝中重臣。此刻，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如针如刺。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养心殿。

　　风起，袖中那份章程的帛卷，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