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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询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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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这日,天阴阴的,云层低垂,闷得人透不过气。
我换了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面上依旧覆纱。阿笑替我备了香烛,我们乘着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往大相国寺去。
庙会果然热闹。山门外熙熙攘攘,卖香烛的、售糕点的、演百戏的、算命卜卦的,人声鼎沸,烟气缭绕。我让阿笑去前殿替我上香祈福,自己则顺着人流,慢慢往寺院深处走。
放生池在寺院东侧,比前院清净许多。池水碧绿,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池边植着数株高大的银杏,此时叶片尚绿,层层叠叠,投下浓荫。
第三株银杏下,空无一人。
我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四周。池对岸有几个妇人在喂鱼,远处廊下有小沙弥洒扫,并无异样。是我来早了?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姐也是来放生的?”
我转身。
杨显风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直裰,外罩同色半臂,手中持一柄素面折扇,通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只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环。他立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嘴角噙着一点惯常的、似是而非的笑意。
仿佛我们只是偶遇的香客。
“是。”我定了定神,“想为家中长辈祈福。”
“巧了。”他上前一步,与我并肩而立,一同望着池水,“在下也是。”
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他身上的松墨香混着寺里檀香的气息,淡淡传来。
“前日多谢先生送的枇杷。”我开口,声音放得轻,“很是清甜。”
“江南时令鲜果,难得在京中还能保其本味。”他顿了顿,“小姐信中所问的‘江南善操舟者’,在下倒认得几位。只是不知小姐想渡的是哪条河,过的又是哪片水?”
他切入得直接,目光却望着池中游鱼,不曾看我。
我沉默片刻:“水既浑且深,暗流礁石遍布。寻常舟楫,怕是不敢行,也行不稳。”
“哦?”他侧首,目光终于落在我侧脸,“那小姐以为,怎样的舟楫才敢行?”
“须熟知水道,能辨暗流;须船体坚固,不惧磕碰;更须……”我顿了顿,“舵手掌得稳,心志定,不为岸边花树迷眼,不为水中浮财动心。”
他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小姐要求倒高。这样的舵手,江南未必有。”
“若无,”我转回目光,也望向池水,“那这河,便只能望而兴叹了。”
这话是试探,也是退路。若他不愿,此事便罢。
池面起了微风,吹皱一池碧水。
“倒也未必。”他忽然道,“善操舟者,未必只在江南。有些人,江南生,南北走,见过江河,也见过湖海。水道再险,只要值得一渡,便没有不敢行的船。”
他话里有话。我心跳微微加快:“何为‘值得’?”
“利可谋,名可取,或……”他顿住,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或棋逢对手,渡河的过程本身,便值得一搏。”
这话说得直白。我指尖微微蜷起:“先生此言,未免托大。河是别人的河,渡不过,恐有覆舟之险。”
“所以,”他转身,正面对着我,目光清明锐利,再无方才的闲适,“小姐须得告诉我,这渡河的‘凭据’是什么?谁允的船?谁画的航道?到岸之后,卸的是货,还是……祸?”
他终于问到了最核心处。他在问这事的底细与凶险。
我不能直言皇命,但必须给他足够的信息。
“航道是官道,允船的是……河主人。”我斟酌词句,“卸的自然是货。只是这货贵重,沿途想伸手分一杯羹的人太多。主人想找个旁人伸不进手、也不敢随便伸手的押运人。”
“河主人……”他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思量,“主人可说了,要什么样的押运人?”
“要干净的。”我答得干脆,“家世干净,手脚干净,心思……也得干净。不能是岸边哪棵大树的影子,也不能是水底下哪股暗流的傀儡。”
这话几乎是在明说:不要王家的,也不要绍家的。
杨显风沉默地看着我,目光像能穿透那层面纱。许久,他才缓缓道:“小姐寻‘江南善操舟者’,是想举荐给主人,做这个押运人?”
“是。”我承认,“但不止于此。主人要的,是一个能长久走这条水道、让货畅其流的法子。不是一锤子买卖。”
“长久……”他若有所思,“那便不是雇一艘船,而是建一座码头,立一套规矩,让该走的船都能走,不该伸的手都伸不进来。”
他一下子就点到了要害。我心头一震:“先生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他折扇轻点掌心,“只是若真要长久,这押运的差事,就不能只交给一家。须得是一个‘联号’——三五家根基相当、信誉皆佳的商行联手承揽,共同作保,利害同担,利钱均分。如此,没有一家能独大,互相盯着,谁也做不了鬼。主人也放心。”
我怔住了。
联手承揽!我怎么没想到?
如此一来,既免了一家独大,多家联保又能互相牵制,更稳妥。而且……若由他出面联络组织这样的“联号”,他便自然成了其中的纽带与核心,既得了实惠,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至于具体人选……”他顿了顿,仿佛早已思虑周全,“通海联号根基深,可用,但需分其权责;德昌隆擅仓储,可专司沿河粮仓;还需一家熟悉各埠码头、擅长调度周旋的……‘润通行’或许合适。这三家,根基都在江南,彼此既有往来也有计较,关系微妙,正合适捆在一处做事。”
他连具体商号、分派都想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
“先生对此事,早有筹谋?”我忍不住问。
他唇角微弯:“京城就这么大,漕运这么大的动静,风吹草动,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我只是好奇,小姐为何会找上我?京中能牵线搭桥的人,不止我一个。”
这才是关键一问。他在问我的用意,也是在掂量他自己在这局中的分量与凶险。
“因为先生是‘外人’。”我直视他,“先生根基在江南,来京城是为开辟财路,求的是利市,不是权柄。与京中各方都无旧怨,也无深交。这样的人,说话办事,反而容易让人信几分。”
顿了顿,我又道:“更因为……先生是明白人。明白人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知道往来的根基是两利,而不是谁吞了谁。”
这话既是抬举,也是敲打。我在告诉他:我看重你的能耐与清醒,但你也别想借此拿捏我或浠家。
他听了,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眼底都染上些笑意。
“小姐这话,倒比许多在商场打滚几十年的老江湖都透亮。”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好。此事,我应了。”
他应得爽快。我反而有些拿不准:“先生不再多问些关节?比如……事成之后?”
“关节可以慢慢说。”他收敛笑意,目光恢复清明,“至于事成之后——联号若成,我自然在其中占一份。我要的,是江南商贾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门路,是漕运这份生意里该得的那份利。至于小姐你……你要的,是一个不被人随意摆布的倚仗,一个能让浠家在京城更安稳的臂助。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吗?”
他说得直白,却反而让人心安。利害相交,本就该如此清楚。
风大了些,吹得银杏叶哗哗作响。几滴水珠落在脸上,冰凉。
要下雨了。
“三日后,还是此地,同一时辰。”他收起折扇,“我会带一份详细的章程来,包括联号的架构、各家的权责、利钱分派,以及……如何说动那位‘河主人’。”
他顿了顿,又道:“雨要来了,小姐路上仔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葱郁树影之后。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方才一直无意识地攥着拳,指甲在手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阿笑寻来时,雨点已稀疏落下。
“小姐,可算找到您了。咱们快回吧,雨要下大了。”
我点点头,随她往外走。行至山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放生池的方向,已被雨幕笼罩,一片朦胧。
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片银杏叶。应是方才站在树下时,风吹落的。
叶片边缘已微微泛黄,脉络清晰,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我将叶子轻轻放入袖袋深处。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