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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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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辰那日,宫里来了旨意,命浠家进献宫灯。
父亲病体未愈,大哥在外省督办今年的新丝,这入宫呈献的差事,便落在了我身上。阿笑替我备好衣裳——身藕荷色云纹襦裙,外罩月白纱帔,面上依旧覆着那层冰蚕丝面纱。
“小姐今日……”阿笑欲言又止,眼里满是忧色。
“无妨。”我对镜理了理鬓发,“只是呈灯,礼数周全便是。”
话虽如此,掌心却微微沁着汗。这是我头一回独自入宫面圣,虽是以呈献贡品之名,可宫墙之内步步皆险,半分差错也出不得。
乘着青帷小轿入宫门,换由内侍引路。穿过重重宫阙,至慈宁宫外时,已闻丝竹之声。殿前庭院里,九十九盏琉璃宫灯已依序悬好,正待吉时点燃。
内侍进去通传,我垂首立于阶下。日头正好,琉璃映着天光,流转着七彩的华泽。灯身錾刻的缠枝莲纹精细入微,每一盏灯罩内嵌的南海明珠,都在光下泛着温润的晕彩。
这是浠家上下忙了足足两月的心血。
“宣——浠氏女晋见。”
我深吸一口气,敛衽垂眸,随着内侍踏入殿中。
慈宁宫内香气氤氲,礼乐庄重。我依礼跪拜,伏身行礼:“民女浠纱,奉浠家之命,进献琉璃明珠宫灯九十九盏,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
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是太后的声音。
我缓缓抬首,却依然垂着眼。
余光里,殿上正中端坐着凤冠霞帔的太后,左右两侧分别是皇帝与皇后。再往下,嫔妃命妇依序而坐。我看见了坐在皇帝下首的淑妃——我的大姐浠桐。她今日盛装华服,美得令人不敢直视,见我进来,眉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近前些,让哀家瞧瞧。”太后招了招手。
我起身,向前走了三步,复又跪定。
“戴着面纱作甚?”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好奇。
我依着早备好的说辞回话:“回太后娘娘,民女幼时患症,面上留有痕迹,恐惊圣颜,故此常年覆纱。”
殿内静了一瞬。我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探究的、好奇的、怜悯的,还有一道……格外沉静的。
“倒是可惜了。”太后轻叹一声,转而道,“外头那些宫灯,哀家瞧着甚好。听说工期紧,用料也刁难,你们浠家倒是办得妥当。”
“太后娘娘洪福庇佑,宫中各位大人体恤,方得如期完成。”我答得谨慎。
“哀家听说,这差事原是个烫手山芋。”太后笑了笑,“珍珠要现采,工期只两月,预算又紧。你倒是想了个法子——分批查验,分批结算,可是如此?”
我心里微紧。宫中果然耳目灵通。
“民女愚见,只想着确保万无一失,不敢有丝毫怠慢。”
“哦?”这次开口的,是另一个声音。
清朗,平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气息。
皇帝李忝。
我伏身更低:“民女在。”
“朕听内务府回禀,说你此次采买珍珠,并未一味压价,反倒让商号垫付货款、自担风险。寻常商家避之不及,你却寻到了人接手。这里头,可有什么说法?”
问题来得直接。
我稳住心神,缓缓道:“回陛下,民女想着,太后寿辰所用之物,首要的是一个‘稳’字。若只图价低,商贾为保本钱,或会以次充好,或会延误工期。故而民女斗胆,许了一个‘来日’——此番协办得力的商号,可入‘宫廷常供’候选之列。如此一来,商贾图的是长远之利,自会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疏忽。”
殿内静了片刻。
“长远之利……”皇帝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辨不出情绪,“你倒是懂得揣摩人心。”
“民女不敢。”我背上已渗出薄汗。
“朕还听说,你挪出部分定钱,购了一批滞留漕运的苏绣。”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太后寿辰,江南贡品必受青睐,这批苏绣如今在京中市价,已翻了一番。这一进一出,宫灯的成本便摊薄了三成有余。可是如此?”
我指尖发凉。
连这笔账,宫里都算得清清楚楚。
“民女……确有此事。”我不得不认,“民女想着,既是为太后娘娘办事,便当尽心竭力。预算有限,便需在其他处腾挪周转,方不负圣恩。”
“腾挪周转。”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气氛愈发微妙,“好一个腾挪周转。寻常人接到这等棘手的差事,只想如何勉力完成,你倒好,不仅办成了,还从中寻出了营利的法子。浠家经商之能,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我伏在地上,不敢接言。
“皇儿。”太后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哀家看这孩子心思细,办事妥帖。这批宫灯,哀家很是喜欢。”
“母后喜欢便好。”皇帝从善如流,转而对我道,“起身吧。赐座。”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我被引至殿侧末席坐下,掌心已湿透。刚落座,便感觉到一道目光——来自淑妃浠桐的方向。
大姐浠桐正侧首与皇后说着什么,眼角余光却瞥向我。见我望过去,她极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又恢复端庄仪态。
那眼神我认得——小时候我背对了书,被爹爹夸奖时,她便常常这样看我,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就你机灵”的笑意。
我心下一松,却又有些发酸。
宴乐继续。丝竹声里,命妇们依次向太后祝寿献礼,琳琅满目,珠光宝气。我的心思却飘远了。
皇帝方才那番话,到底是褒是贬?他看中的,是我办成了差事,还是我“腾挪周转”的本事?
正思忖间,忽闻太后笑道:“哀家今日高兴。这些宫灯实在精巧,夜里点了,想必更是好看。浠氏女——”
我忙起身:“民女在。”
“哀家赏你玉如意一柄,金丝缎两匹。”太后语气慈和,“往后宫中若再有这等精巧活计,少不得还要劳烦你。”
“谢太后娘娘恩典。”我跪谢。
赏赐是体面,可太后最后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湖心。
往后。
这宫里的差事,一旦沾上,便难脱身了。
宴至中途,我借故更衣,由宫女引着退出殿外。行至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风带着荷香,稍稍吹散了心头的窒闷。
刚转过回廊,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月洞门下。
“大姐?”我脱口而出。
浠桐转过身来,月色映着她精致的妆容。她示意宫女退远些,这才走近,上下打量我一番,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这丫头。”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嗔意,“在御前也敢那般回话?‘腾挪周转’?亏你说得出口。”
我捂额,小声道:“陛下问起,不敢不答。”
“答便答了,偏要显你的聪明。”她睨我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进我手里,“拿着。宫里赏的蜜饯,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荷包还带着她袖中的暖香。我心里一软:“大姐……”
“在宫里,要唤‘淑妃娘娘’。”她纠正我,声音却软了下来,“今日……你做得很好。那些灯,很美。”
我握紧荷包:“是大姐在宫里周全,这差事才顺当。”
她摇摇头,欲言又止。半晌,才轻声道:“纱儿,宫里不比家中。今日陛下多问了你几句,未必是好事。往后……要更谨慎些。”
她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我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她替我理了理微微歪斜的面纱,动作轻柔,忽然眼波一转,带了点促狭的笑意,“不过嘛……那柄玉如意我瞧着成色极好,太后赏的,必是上品。等你用锦盒装好了,可得让我也玩赏一番——总不能我白给了你蜜饯,你连宝贝都不让我瞧吧?”
我忍不住笑了,知道她是有意说笑让我放松:“是是是,一定先送去给淑妃娘娘过目。”
“这还差不多。”她也笑了,转身离去。裙摆迤逦,环佩轻响,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小小的荷包。蜜饯的甜香隐隐透出来,混着夏夜的风。
大姐还是那个大姐。即便入了宫,做了娘娘,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偷偷塞零嘴给我、会嗔怪我又逞能的姐姐。
只是……
我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宫墙。这四方的天,终究是把我们都圈在了不同的格子里。
回席的路上,经过悬灯的庭院。九十九盏琉璃宫灯已次第点燃,明珠映着烛火,光华流转,美得不似人间物。
我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璀璨。
灯很美。
可点灯的人,却要时刻记得——这光明是借来的。一阵风过,或许就灭了。
“浠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我回身,见是皇帝身边的一位公公,面生,笑容却客气:“陛下有口谕,请姑娘稍留步,宴后往养心殿一趟。”
我的心,骤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