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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道 ...

  •   回到沁荷居,已是掌灯时分。

      阿笑要伺候我更衣,我摆了摆手,独自走进账房。铜灯点亮,铺开素笺,却久久没有落笔。

      白日种种在心头翻涌——杨显风那句“棋局开始了”,假山石径间绍秋白审视的目光,还有二姐送我出门时那欲言又止的担忧。

      我研了墨,提笔写下三行字:

      上欲取财,兼以制衡。
      相欲纳物,以破僵局。
      吾欲求生,更求自主。

      墨迹未干,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是了,这便是困局。在那些执棋者眼中,我不过是件有些特别的货物,区别只在于是被归入“财货”还是“色货”罢了。

      若要破局,便不能只做货物。

      窗外荷塘起了风,吹得账册纸页哗哗作响。我起身阖窗,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枚小小的铜钱印痕上——杨显风上次留下的帖子。

      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次日清晨,我唤来蓝玉廷。这位锻造行的老匠师为人沉稳,早年曾随商队走过南北,门路颇广。

      “蓝先生,”我将一个未封口的素白信封递给他,“听闻飞鹤楼交卖大会时,常有商贾以特定座位传递商讯。先生可知……那位杨显风杨先生,可留有此类通联之法?”

      蓝玉廷双手接过信,略一沉吟:“回小姐,确有所闻。飞鹤楼二楼东厢临窗第三个座,常年空置,却需预订。据说若有紧要商询置于该处茶盏之下,自会有人收取。”他顿了顿,“只是此事隐秘,老朽也是多年前听一位行商前辈酒后提及,不知真假。”

      “无妨。”我点头,“那便劳烦先生走一趟,将此信置于彼处。成与不成,皆不必强求。”

      “老朽明白。”

      信的内容极简,不曾署名:

      “敬启者:今有客欲求江南万匹丝,限三月之期,然银钱欲作十期付讫。客尊,不可辞。敢问当以何价应之,既可保本牟利,亦不至受制于人?盼赐教。”

      这自然不是真要问丝绸生意。那“客”是谁,“丝”是什么,“分期付讫”又意味着什么——若他真是我想的那般人物,当能看懂。

      信送出去了,心头却无端悬了起来。这般递信的法子,终究有些冒险。我强迫自己不去多想,转身处理锻造行的账目。

      午后宫中来了人,是内务府一个姓钱的管事,面孔生得圆滑,说话带着三分笑:“三小姐,太后娘娘寿辰在即,需制九十九盏琉璃宫灯,盏盏要嵌南海明珠。工期紧,只得两月。这是用度单子,您瞧瞧。”

      我接过单子细看,心下便是一沉。

      珍珠时价、琉璃损耗、匠人工钱……这笔用度算得极紧,几乎毫无腾挪余地。更蹊跷的是,珍珠一项指定要“南海新珠”,这等货色寻常商号根本囤不起,需现去沿海采买。海上风波难测,两月之内要筹齐九十九盏灯的用量,还要留出制作工期,分明是个故意设难的局。

      钱管事笑眯眯地等着我推辞或是告难。

      我合上单子,抬眼看他:“既是太后寿辰所用,浠家自当尽心。只是有一事需禀明——琉璃易碎,明珠难配,若要确保万无一失,可否请宫中允准分批次查验?每制成二十盏,便送入宫请嬷嬷们过目,若无差池再续后工。这样纵有微瑕,也来得及修正。”

      钱管事一愣。他大概没料到我不仅接下,还反将一军。

      “这……容咱家回宫禀报。”

      “有劳。”我微笑,“另有一事,珍珠采买需时日,可否先拨三成定钱?余款按交付批次结算。”

      这便是昨夜想出的法子——化整为零,握住些微主动。将一个大难处拆作数个小关节,每个关节都留出周转余地。

      钱管事去了。我独坐堂中,指尖轻叩案几。用度确实紧,但若运筹得当……

      “阿笑,取市舶司近三个月的货录来。”

      我要看看,除了珍珠,近来还有什么是南北商路上紧俏却暂时阻滞的货。

      傍晚时分,蓝玉廷回来了。他默默递上一个同样素白的信封,便退了出去。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小笺。

      纸上是一行挺拔峻峭的行楷:

      “不售丝。售‘三月得丝万匹’之法。法为独有,价高者得,银货两讫。”

      笺纸的右下角,钤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记——正是那枚熟悉的、仿佛正在旋转的铜钱。

      我的心轻轻一颤。

      如一道光劈开迷雾。

      是了,为何总要想着去满足别人的索取?为何不能让人来求我的解法?我要卖的从来不是“丝绸”,而是“在苛刻条件下获取丝绸的难得之能”。一旦这能力成为独有,议价之权便在我手。而“银货两讫”,更是彻底断了后续被人以“分期”为由拿捏的可能。

      杨显风……他果然看懂了。不但懂,还给了这般犀利的破局之策。

      指尖抚过那枚铜钱印,微微的凹陷感。我将信笺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那里竟有些发烫。

      三日后,宫中准了我的提议。定钱拨了下来,虽只有三成,却已是活水。

      我并未立即去采买珍珠,而是放出风声:太后寿辰宫灯所用明珠,欲择诚信皇商协办。条件有二:一需先行垫付珍珠货款,两月后结算;二需自担海运风波之险,确保按期足量抵京。

      消息一出,几家大商号都踌躇了。垫付、担险、工期紧,这生意看着光鲜,实则烫手。

      我却不急。私下让蓝玉廷给京城最大的海货商“万宝斋”递了句话:此番实为遴选“宫廷常供”候选,非独为这一次生意。

      当日下午,万宝斋的东家便亲自登门了。

      余下的,便是细务。我分出部分定钱,购入一批因漕运暂时滞留的苏绣。太后寿辰,江南贡品必受青睐,这些绣品稍加运作,便能在京中卖出好价。

      一切似乎都在顺着新的思路推进。

      那夜核算账目,遇到一处关窍:珍珠分批运抵,如何确保每批成色相若?若前后不一,宫灯便失了雅观。寻常契书难以约束此等细微处,我想了几个法子,都觉得未尽善。

      我提笔将难题写在纸上,唤来阿笑:“明日,你再去一趟飞鹤楼。还是东厢那个座位,将信压在茶盏下便可。”

      阿笑应声去了。我望着窗外夜色,心想:他既回了信,这联络的路子便是通的。

      次日下午,回信便到了。

      这次是张简图。上头画着几道并行的线,标注着“船期”、“验货”、“付银”、“补损”等字样,旁有蝇头小楷注解,讲的是如何以“分段验收、按质论价、利害同担”的契书条款,将商家的利与货的成色相绑。

      图的左下角,依然钤着那枚旋转的铜钱印。

      最后有一行字:
      “险者,非必损也。善用则为添利之基。君已得门径。”

      我看着那图、那字、那枚熟悉的印记,仿佛看见那人执笔时微凝的眉宇与笃定的手腕。他不是在给答案,是在教人如何想事。

      窗外月色清皎,荷风送凉。我将两张信纸并排放进一只黄梨木匣中。铜钱印痕相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关匣的瞬间,指尖忽然一顿。

      今日万宝斋东家离去前,似是不经意提了一句:“……说来也巧,小号前阵子收的这批南海珠,原是从‘昌裕行’转手来的。昌裕行这些年生意做得颇大,商路也广。”

      昌裕行。

      我记得这个名字。去年随爹爹核账时,曾在某份暗账里见过一笔与昌裕行的丝款往来,数目不大,爹爹却亲自勾销了,只道:“不相干的账目,不必细究。”

      后来偶然听铺子里的老掌柜提过一嘴,说昌裕行的东家姓胡,早年在江南做绸缎起家,如今在京中很有些门路,与几位朝中大人府上都有往来。

      当时并未在意。如今想来……

      我铺开市舶司的货录,找到苏绣那一条。上头记着这批货在徐州滞留的缘故:漕帮新旧更替,清点货仓,耽误了半月。

      老掌柜那日闲聊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京里这些大人们,谁手底下没几桩生意?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铺得开才立得稳。”

      手指无意识地点在“昌裕行”三个字上。

      珍珠货源与昌裕行有关。苏绣滞留与漕帮更替有关。而昌裕行又与朝中大人有关。漕帮新当家据说与某位大人府上的管事是连襟。

      这些蛛丝马迹,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便串不起来。

      可若真有那么一根线呢?

      一根能将商路、漕运、朝堂都隐隐牵动的线。

      我闭上眼,假山那日绍秋白审视的目光又浮现眼前。他说“藏起来的,才最值得一看”,他说“本相还没看清……你的价值”。

      价值。

      在他看来,浠家是商贾,是棋子,是可以估量、可以摆布的对象。那么,他手中是否也有这样的“线”?是否也用这样的“线”,在看不见的地方,布他的局?

      我将货录慢慢卷起。

      杨显风教我如何议价,如何运筹,如何在这商贾之道里寻一条活路。

      可这京城里,商道从来不只是商道。珍珠的背后是海路,苏绣的背后是漕运,海路与漕运的背后,是那些我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我能学着算清一笔账,却还看不清这账本之外,究竟有多少双手在同时翻页。

      荷塘上月影破碎,又被风揉成一池碎银。

      我静静站着,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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