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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左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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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假山深处时,暮色正沉。
石径曲折,藤蔓垂掩。我扶着湿滑的山石平复呼吸——杨显风那句“棋局开始”仍烙在心头。远处宴乐声依稀,此处却静得只闻自己的心跳。
一声闷响从石后传来,像有人踢到了什么。
我顿住脚步。
接着是衣料摩擦声,和一声压抑的叹息。那声音里浸着酒意,却莫名熟悉。
透过石隙,我看见绍秋白背靠假山而立。月白锦袍揉皱,玉带斜挂,几缕散发垂落额前。他一手撑石,一手按着眉心。即便这般颓态,周身那份属于左相的威压依然沉沉压着周遭空气。
他低笑一声,满是嘲讽:“淑妃……左相夫人……真是周到。”
那语调里的寒意让我心头一凛。他在说大姐和二姐。
他转身欲走,踉跄了一下,正朝我这边望来。
我后退半步,裙摆扫过落叶。
“谁?”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惯有的压迫。
“妾身浠纱,误入此地,这便告退。”我垂首行礼,转身要走。
“站住。”
两个字,定住我的脚步。
他走近几步,酒气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目光落在我面纱上,审视如刀。
“浠纱……”他念着这名字,眼底掠过复杂神色,“那个‘抱恙’的三小姐?”
我沉默。
“一个接一个。”他声音更低,像自语,又像说给我听,“你们浠家,倒很会送人。”
这话里的羞辱意味太重。我抬首:“相爷慎言。妾身只是误入,与家姐无关。”
“无关?”他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进了这相府,就与我有关了。”
他目光再次锁住我的面纱,带着研判:“都说你貌丑,不堪见人。可本相看来……”他顿了顿,“藏起来的,才最值得一看。”
说着,他抬手——指尖在离我面纱寸许处停住,虚虚描摹轮廓。没有触碰,但那目光的穿透力已让人脊背生寒。
“让本相看看,”他声音压低,“这次送来的是怎样的‘礼’。”
“妾身告退。”我侧身欲走。
他身形微动,挡住去路。手臂撑在我身侧石壁上,未碰我分毫,却成囚笼。酒气与他的气息将我笼罩。
“急什么?”他低头,呼吸拂过面纱,“本相还没看清……你的价值。”
价值。这二字如冰锥刺心。
在他眼里,万物皆可标价。才华、美貌、婚姻、忠诚——都是待沽的商品。而此刻,他在评估我。
“相爷醉了。”我迎上他的目光,“请让路。”
我的直视让他微怔。或许少有女子敢这样看他。但那怔忡很快转为更深的审视。他看进我眼里——那里没有娇羞恐惧,只有压制的怒意,和一种他不熟悉的清冽。
“有意思。”他喃喃。
忽然抬手,用指尖极轻佻地勾起我面纱下摆。冰蚕丝滑过指腹,绷紧,贴在我脸颊,勾勒出下半张脸的轮廓。
这个动作,比直接撕扯更侮辱。
“放手。”我一字一顿。
他不语,目光落在面纱勾勒出的唇形上,眼神渐深。呼吸微微加重。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触向我鬓边面纱边缘——
“相爷!前厅急事,柳尚书求见!”管家的呼声由远及近。
绍秋白动作骤停。
眼底所有情绪在瞬息间收敛、冰封。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我靠着石壁,呼吸不稳。
他已恢复左相的从容,只眼底余一丝未散的暗色。
“今日之事,”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知该如何。”
弯腰拾起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一枚玉佩,握在掌心。
“面纱,”他淡淡道,目光扫过我脸庞,“暂且戴着吧。”
说完,整了整衣襟,转身离去。步履稳当,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我滑坐在地,攥紧衣襟。面纱完好,可我知道,有什么已被撕开。在他眼里,我不再是模糊的“病女”,而是件需要重新评估的物事。
暮色渐浓。
我扶着石壁站起,整理衣裙,抚平面纱。膝盖还软,但必须站稳。
棋局。
杨显风说得对。而我刚才,看清了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一枚刚被对手注意到,正在被掂量轻重的棋子。
朝来路走去,脚步渐稳。
该回去了。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有些路,必须自己选了。
回到二娘身边时,宴席将散。浠嫣姐姐送我们至二门,握了握我的手,轻声说:“纱儿,万事小心。”
我点头。
马车驶离相府。二娘絮叨着今日见闻,我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流逝的街景。
袖中,指尖触到一张硬笺——是杨显风塞给我的那张,“欲算天下利,先解人心局”。
人心局。
绍秋白看到了我的价值,也看到了我的弱点。他要的是掌控。皇帝要的是利用。而我,不能只是被定价的货物。
回到沁荷居,我径直去了账房。
摊开账本,却看不进数字。眼前晃过绍秋白评估的目光,杨显风清明的眼神,爹爹忧惧的神情。
我铺开纸,研墨提笔。
先列眼下危机:皇帝觊觎经营之才,绍秋白注意到容貌与智慧,浠家夹在各方势力间如履薄冰。
再列手中筹码:经商之能,对数字的敏锐,爹爹多年教导的见识,还有……杨显风若有若无的“同盟”之意。
最后是底限:不入宫,不为人妾,不弃浠家。
墨迹在纸上洇开。我放下笔,走到窗边。
荷塘月色正好。十六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清醒地看到自己的处境,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要破局。
棋局既开,便不能只做棋子。
我要成为执棋的人。
哪怕,先从最小的一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