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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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思女心切，央了我许久，要一同去丞相府探望浠嫣姐姐。爹爹起初不允，直到二娘哭着说，唯有我陪同，才能让她出门时不那么扎眼，爹爹沉默良久，才疲惫地挥了挥手。
“早去早回。纱儿，跟紧你二娘，莫要乱走，更莫要多言。”
我应下，心中却明白，爹爹是怕我惹祸，也是怕我的“与众不同”引来更多注意。面纱之下，我无声地笑了笑。这层纱，倒是成了我最好的保护色，也是我最牢的囚笼。
左相府邸的巍峨，超乎想象。朱门高耸，石狮威严，往来仆役步履轻悄，规矩森严。踏进“轩辕堂”时，我心中凛然。黄帝轩辕，以此为堂名，这位年轻的左相绍秋白，其心志恐怕非同小可。
浠嫣姐姐在二门内相迎。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清减了些，气色却还好，见到我们，眼中漾开真实的暖意。
“母亲，纱儿。”她上前握住二娘的手，又对我轻轻点头。姿态仪容，无可挑剔，已是标准的相府夫人模样。
二娘拉着她的手，还未落座，眼眶便红了，一连串的问话止不住。浠嫣温柔应着，声音平缓，只说“相爷待我很好”，“府中诸事安顺”。可我分明看到，她眼底深处，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偶尔闪过的、极淡的寂寥。
那是一种被妥善安置、却无人真正触及内心的寂寥。
我寻了个由头，带着丫鬟退了出来，将空间留给她们母女说体己话。
相府的后园极大，引了活水，凿池堆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移步换景，匠心独运。行廊曲折，穿行在水面与假山之间，翼角轻灵飞扬，将远处的蓝天白云、近处的花木湖石，都框成了一幅幅流动的画。
我沿着水边漫步，遣开了引路的丫鬟，想独自静一静。湖水清澈，锦鲤成群，见人影便簇拥而来，红白斑斓，搅碎一池碧色。
走得乏了，见一块平坦的太湖石临水而卧，光洁沁凉。四顾无人，我便倚着石头坐下。午后阳光透过薄纱，暖融融地洒在脸上，湖水折射的波光粼粼跃动，落在纱上，眼前便是一片晃动的、朦胧的光晕。荷风送来淡淡清香，远处隐约有丝竹声，飘渺得不真实。
紧绷了多日的心神，在这静谧舒适的角落里，不知不觉松懈下来。眼皮渐沉，意识漂浮在现实与梦境边缘。那些账目、圣旨、秘密、还有那双玩味的眼睛……都暂时远去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停在数步之外。
我没有立刻惊醒，或许是这环境太让人放松，又或许，是来人并无恶意——至少，没有惊扰的意图。
“偷得浮生半日闲，小姐好雅兴。”
清朗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突兀地响起，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慵懒的午后。
我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
几步开外，水榭雕栏边，一人长身玉立。青衣缓带，折扇轻摇，不是杨显风又是谁？
他怎会在此？！
心骤然提起，警惕瞬间拉满。我迅速坐直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面纱边缘，确认它依然牢固。
“杨先生。”我压下惊悸，让声音尽量平稳，“此处是相府内苑，先生何以在此？”
“左相邀我品鉴几株新得的南国异卉。”他答得从容，目光却未曾从我脸上移开，那眼神依旧带着探究，比在飞鹤楼时，更多了几分直白的好奇。“倒是三小姐，似乎总能在出人意料之地，让杨某遇见。”
他果然早知我身份！那日飞鹤楼绝非偶遇！
“偶然而已。”我站起身，不欲多言，“不打扰先生雅兴，告辞。”
“且慢。”他身形一动，并未疾行，却恰巧挡住了我最顺当的退路。距离并未近到失礼，却足够带来压迫感。“飞鹤楼一别，杨某对小姐‘以工代赈’之论，思索良久，仍有几处不明，不知可否再请教？”
他语气诚恳，眼神却锐利如昔。我知他是借口攀谈，却也无可奈何。“杨先生大才，何必问我这深闺女子。前日不过妄言，当不得真。”
“妄言？”他轻笑，往前踏了半步。松墨清气隐约袭来。“能一眼看破淮河困局关键，言及‘民心’‘长远’的深闺女子，杨某生平仅见。”
我后退，脚跟抵住坚硬的湖石。“先生过誉。不过是拾人牙慧。”
“是吗？”他又近一步，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层薄纱，“那这‘面纱遮得住倾世容，可能遮得住济世才’，也是拾人牙慧？”
他竟将那笺上之语当面念出！我耳根发热，是气，也是窘。“先生僭越了！此等轻狂之言，岂是君子所为？请让开！”
情急之下，我侧身想从他旁边绕开。他却似乎早料到，折扇一横，并未碰我，只是恰好拦在身前。我收势不及，裙裾绊住石棱，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我的后腰。巨大的力道将我带回，不可避免地带向他怀中。松墨气息骤然浓郁。慌乱中，我抬手欲推，指尖却划过一道冰凉坚硬的物件——是他手中的折扇扇骨。
“嗤啦——”
一声轻微的、丝绸断裂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揽在腰间的手瞬间僵硬。
我感觉到脸颊一凉。那覆了十六年，与我肌肤几乎融为一体的轻纱，被扇骨勾住了边缘，在我后仰与他拉拽的力道间，翩然滑脱。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炽烈地照耀在我的脸上。
风拂过裸露的肌肤，带来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触感。
我看到了杨显风近在咫尺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一张苍白失色的、属于少女的容颜。那双向来从容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惊艳，是难以置信，更是一种……仿佛看到绝不可能之事发生的极度震惊。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向后疾退两步。
我亦踉跄站稳，第一个反应是蹲下身，慌乱地抓起落在脚边的面纱，紧紧掩在脸上，手指颤抖得几乎系不上带子。
寂静。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和我们两人急促未平的呼吸声。
我系好面纱，抬眸，狠狠瞪向他。羞愤、恐惧、还有一丝隐秘被撞破的慌乱，在胸中冲撞。
他却仿佛没看到我的怒意，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即使我的脸已重新被遮住。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复杂得我完全无法解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男子偶然见到绝色应有的失态。更像是一个笃信某种规律的人，突然见到了颠覆认知的奇迹，或者……噩梦。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异常，“怎么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远处已传来丫鬟寻找我的呼唤声：“三小姐？三小姐您在哪儿？”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所有的警告与惊惶，然后，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朝着声音来处奔去。脚步凌乱，心跳如擂鼓。
直到跑出很远，直到假山树木将那个身影彻底隔绝，我才敢停下来，扶着一株老树，剧烈喘息。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阳光直射的灼热感，和被他目光凝视的刺痛感。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这张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模样的脸。
而他最后那未竟的话语，那震惊到失态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怎么会……”
怎么会什么？
难道他认识这张脸？
难道这张被爹爹隐藏了十六年、连皇帝都开始好奇的脸，背后所代表的秘密，这个叫杨显风的男人……竟然知晓？
寒意，比在听到圣旨时，更加彻骨地，漫上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惊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