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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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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昌府码头的喧嚣在入夜后沉淀为一种沉闷的嗡鸣。
我乘官船顺着运河一路南下,路上得到杨显风的消息,永丰号的粮船已顺利通过淮安,正一路北上。
此刻,我立在官船船头,望着南面河道。水色在此处转为沉郁的黛绿,两岸丘陵的阴影倒映水中,让整条河道看起来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明日午前,永丰号的船队会到。”阿笑在身后轻声道,“驿丞说,漕司的查验官已经等在码头了,带了八个书吏,说是要‘逐袋核验’。”
八个书吏。若真逐袋查验,这十船粮,三天也验不完。
“杨先生那边呢?”
“驿丞只给了这个。”阿笑递来一枚褪色的竹牌,上面刻着模糊的鱼纹,“说凭此牌,可入‘观漕阁’。”
观漕阁是码头旁一处三层茶楼,顶楼视野开阔,可俯瞰整片河道。
子时,我登上了观漕阁顶楼。
杨显风站在敞开的窗前,背对着我,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河工图。听到脚步声,他未回头,只伸手指向窗外黑暗中的河道:
“从此处往南三十里,是‘张秋镇’。镇上有座浮桥,每年春夏拆,秋冬搭。拆搭之间,过往船只需绕行旱闸,多费半日,多缴二两‘过闸银’。”
我走到他身侧,顺他手指望去。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清。
“这座浮桥,”他继续道,“是弘治十二年,由当时的东昌知府奏请修建,说是‘便民利漕’。但实际上,拆搭浮桥的工事,外包给了一家叫‘万通营造’的商行。这家商行,是现任漕运总督小妾的娘家产业。”
我心头微凛。
“你想说,漕运之弊,不在这一袋粮、一两银,而在这些‘合规’的章程之下?”
“正是。”他放下河工图,转身看我。今夜他穿了身深青襕衫,像极了寻常游学的士子,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如刀。
“王家私矿的事,我已了结。不是用钱,也不是用人情。”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副本,推到我面前,“这是王瓒私矿的‘官采执照’,上面写明开采范围‘不得损及漕河堤岸’。我让人重测了矿脉走向,证明他现在的炸点,已在章程规定的安全距离之外。”
我接过契书细看:“你打算告他违规开采?”
“不。”他摇头,“我已将此测绘结果,连同漕司历年签发的‘安全勘验文书’副本,一并送到了王瓒案头。附信只有一句:‘若愿改期开采,此卷归档封存;若不愿,则此卷将呈送工部河防司复核。’”
我怔住。这是阳谋——不是威胁,是摆出事实,让王瓒自己选。
“他选了改期?”
“他不得不选。”杨显风嘴角微扬,“工部河防司主事,是绍秋白的门生。王瓒若硬扛,便是将把柄送到政敌手中。更何况……改期开采,对他损失不大,不过少赚些快钱罢了。”
“所以永丰号过吕梁洪,已无阻碍?”
“暂时无碍。”他顿了顿,“但真正的阻碍,从来不在险滩,而在人心。”
他走向茶案,铺开一张东昌府漕务架构图:“明日查验官带来的八个书吏,其中三人,是漕运总督府的远亲;两人,是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的妻弟;还有三人,是本地仓吏的子侄。他们领的是朝廷俸禄,办的却是各家私事。”
“你想如何应对?”我看着他。
“不应对。”他抬眼,“你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斗,是让他们……自己斗。”
他从图中抽出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摘要:“这是近年来漕司‘浮桥拆搭银’‘旱闸养护银’‘查验津贴’三项的收支明细。我比对过,实际支出不到账面三成,余下的银子……”
他手指点向那几个名字。
“进了这些人的口袋。”我接话。
“是。”他点头,“明日查验时,你不必提永丰号的粮。你只需以监理身份,现场调阅这三项账目的原始凭据。他们拿不出——因为根本没有。”
“然后呢?”
“然后,查验官会慌了。他会找借口拖延,会暗示你‘行个方便’。这时候,你再提出——”他目光深邃,“以‘简化流程、提高漕效’为由,在东昌府试行‘漕船快速通关制’:凡船籍文书齐全、粮袋铅封完好的漕船,可免去逐袋查验,凭监理印信直接放行。”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要动整个查验体系的根本。”
“不动根本,如何治本?”他声音沉静,“漕运之弊,在层层设卡、处处伸手。你要破局,就不能只保这一趟船。你要立的,是一个新的规矩——一个让守规矩的船,能畅通无阻的规矩。”
夜风从窗口涌入,吹动案上纸张哗哗作响。
“若他们不从呢?”我问。
“他们会从。”他语气笃定,“因为比起丢官罢职、追缴贪银,‘简化流程’不过是少捞些油水。何况,你给的是台阶——‘试行’,不是‘废止’。有了台阶,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下。”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与绍秋白、王家的根本不同。
他们要的是权,是掌控。
而他要的,是秩序。是一个清朗的、可预期的、让生意能堂堂正正做的世道。
“你为何执着于此?”我轻声问。
他沉默良久,才道:“我祖父是徽州茶商,每年春茶北运,最怕的不是土匪,不是风浪,是沿途关卡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有一年,他的一船新茶在临清被扣了半月,出闸时已霉了大半。他跪在码头哭,没人理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后来他对我父亲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强盗,是那些穿着官服、拿着章程,却让你有冤无处诉的‘规矩’。我们杨家三代经商,挣下了金山银山,可挣不脱的,就是这些‘规矩’。”
他抬眼看向我:“所以我要改规矩。不是为我一家,是为天下所有不想跪着做生意的商贾。”
这话说得平静,却在我心头掀起惊涛。
月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面容,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我忽然意识到——今夜他向我袒露的,不仅是谋略,是他三代人的夙愿,是他骨血里的执念。
而我将要与他共赴的这条路,要掀翻的,是盘踞在这条运河上百年、吸食了无数商贾血泪的庞然大物。
鬼使神差地,我抬手,触到了面纱边缘。
他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
冰蚕丝滑落时,夜风毫无阻隔地拂过脸颊。十六年来,除了阿笑和爹爹,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在他人面前展露真容。
杨显风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赞叹,只是看着。目光从我的眉眼,缓缓移到下颌,再移回眼睛,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铭记什么。
“我摘下面纱,”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是因为今夜月色好,也不是因为感激你倾囊相授。”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从今夜起,我要与你走的这条路,太险,也太远。险到或许会丢命,远到看不清尽头。所以,我必须让你看清——与你同行的,究竟是谁。”
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我看见了。”
不是“你很好看”,也不是“何必如此”。
是“我看见了”。他看见了我的脸,也看见了我这番话里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么,”我轻声问,“你还愿意与这样的‘同行者’,继续走下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印章。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印纽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
“这是我江南商会的‘北斗印’。”他将玉印放入我掌心,玉石触手生温,“明日,若试行章程通过,你便用此印,盖在首份‘快速通关文书’上。此印一出,江南商界会认——因为他们等这样一份盖着北斗印的文书,已经等了太多年。”
他收拢我的手指,让我握紧那枚玉印。
“浠纱,”他第一次这样完整地唤我的名字,声音沉静有力,“从此刻起,我们不止是盟友。我们是——同行者。”
我握紧玉印,点了点头。
转身下楼时,他在身后说:
“面纱你随时可以戴回去。但在我这里,你已经不需要它了。”
我脚步未停,却将这句话,牢牢刻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