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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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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号“船籍有疑,淮安闸口不予放行”的消息传回时,距首航之期只剩五日。
陈秉忠这次亲自来了集贤堂,一身半旧石青直裰,袖口还沾着些微木屑,像是刚从码头赶来。他不坐,只立在堂中,声音沙哑:“淮安漕司衙门扣了永丰号七条漕船,说是船籍文书与户部备案不符。监理,这船若出不了淮安闸,首航的粮,永丰号交不出。”
我盯着他:“船籍文书,何时备的案?”
“去年腊月,由户部江南清吏司亲自核验。”陈秉忠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副本,“备案印鉴在此。”
我接过细看——文书齐备,印鉴清晰。问题不在永丰号,在淮安漕司。
“陈东家稍候。”我提笔,铺开监理工部专用笺纸,一字一句写道:
“漕运监理浠纱咨淮安漕司:今有永丰号漕船七艘,船籍文书俱全,乃承运首航官粮之要船。请贵司即刻查验放行。若船籍果有疑,请三日内具文详述疑点,并附比对证据,本监理将转呈户部复核。若三日内无异议亦不放行,则视为贵司无故阻滞漕运,本监理当奏请圣上,另派专员督办淮安漕务。”
写罢,钤上监理朱印。我叫来驿卒:“六百里加急,直送淮安漕司衙门。”
陈秉忠看着那封文书送出,沉默良久,才拱手道:“谢监理。只是……淮安那边,未必认这纸文书。”
“他们认不认,是他们的事。”我收起笔,“我尽了监理之责。若三日后船仍不出闸——”我抬眼看他,“我便亲自南下,看看淮安闸,究竟是谁说了算。”
陈秉忠深深看我一眼,告辞离去。
当夜,我在绸缎庄后院见到了杨显风。
他正对着一幅漕运图沉思,见我来了,指尖点在“淮安”二字上:“王家在淮安经营了二十年,漕司郎中刘焕,是王啸轩旧部。你这纸文书,他敢扣下不发。”
“我知道。”我在他对面坐下,“所以我要南下。”
“你南下有何用?”他抬眼,“你一未掌兵,二无钦命,到了淮安,他一句‘正在核查’,便能将你晾上十日。”
“那我当如何?”
“双管齐下。”他手指划过地图,“你以监理身份,正常南下巡查。从通州启程,经天津、德州、临清,一路查验漕务。这是明路——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暗路呢?”
“我先行南下淮安。”他声音压低,“刘焕此人,并非无懈可击。他坐镇淮安闸这些年,为求稳当,在漕粮计量、闸夫调度上,有几处旧例与朝廷新章颇有抵牾。我手中恰好有些当年经手人的旁证。这些事,可大可小。”
我心头一动:“你要以此要挟朝廷命官?”
“不。”他摇头,目光冷静,“我要让他‘明白’,此刻行个方便,让永丰号如期过闸,便是将所有这些旧事尘埃落定、永不翻阅的最好时机。这是为他漕司衙门上下求个安稳,不是要挟,是两全。”
“若他不从?”
“那他漕司这些不合新章的陈年旧例,连同延误首航重务的现罪,便会被人一并摆在台面上。”杨显风语气平稳,“浠纱,在这漕河上,不怕人按章办事,就怕人认真翻旧账。刘焕是个求稳的官,他知道该怎么选。”
我看着他。灯影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拿捏把柄”包装成了“陈年旧例与新章抵牾”的政务问题。
“你为何要冒此险?”我问。
“因为淮安闸是咽喉。”他转眼看我,“此闸不通,后续一切皆是空谈。我要漕运这条路,便必须打通这个关节。”
“我们在何处汇合?”我移开视线,看向地图。
他指尖点在一处:“徐州,吕梁洪。如若生变,我也会派人告知。”
三日后,我决定按期启程。
通州码头,官船已备好。是艘两层的漕运巡检船,桅杆上挂着“漕运监理”的旗帜。
徐颐来了。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青色官服,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下官整理了近五年漕运事故卷宗,沿途闸口官吏的履历、性情,也附在其中。监理南下巡查,或有用处。”
我接过,册子沉甸甸的:“有劳徐大人。”
“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运河沿途,官场积弊深重,监理……务必谨慎。若有急事,可传信回京,下官必竭力周旋。”
郑方也来了。这位漕司出身的监理话不多,只递上一枚令牌:“这是漕司巡检令,沿途闸口见令如见本部堂官。虽未必管大用,但寻常小吏,不敢公然怠慢。”
我接过令牌,拱手:“谢郑大人。”
“监理不必客气。”郑方看了眼江面,语气难得有些感慨,“运河上的事,有时不是道理讲得通的。该硬时须硬,该……疏通时,也需懂得变通。”
这话里的深意,我懂。
“二位大人不随行南下?”我问。
徐颐苦笑:“户部近日正在核算秋赋,侍郎大人命下官协理,实在脱不开身。”
郑方则道:“漕司近日亦有要务,况且……”他压低声音,“京中需有人盯着。王尚书、绍相那边若有动作,总得有人及时通禀。”
我明白了。他们留京,既是本职所限,也是为我守住后方——徐颐在户部,郑方在漕司,皆是耳目。
登船时,江风正急。
我立于船头,面纱在风中翻飞。回头望去,通州码头上,徐颐与郑方仍立在原地,身影在晨雾中渐显模糊。
更远的官道旁,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低垂,但我知道,杨显风已在车里——他今日便要南下,走陆路,比我快。
官船起锚,缓缓离岸。
我展开他留下的简图,目光落在“徐州吕梁洪”那个朱笔圈注的点上。下方有一行小字,笔锋凌厉:
“险处相见,方知真假。”
我将图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铜哨贴着心口,新刻的水纹硌着肌肤,微微的疼。
船入运河主道,两岸景物缓缓后退。
阿笑为我披上外裳,轻声道:“小姐,此去南下,千里漕路……”
我望着前方水天相接处,打断她:
“闸已开,路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