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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立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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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贤堂是户部衙署旁的一处公廨,平日里多用来议算钱粮。今日堂内陈设一新,长案铺着靛蓝桌帷,三把酸枝木太师椅分置三方——这是给三位东家预备的。上首设一略高的主位,左右各设一席,左为户部监理徐颐,右为漕司监理郑方。
我到得早,辰时三刻便已在堂内坐定。面纱覆脸,一身月白襦裙外罩鸦青半臂,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笔。阿笑在屏风后随侍,手中捧着章程文书。
徐颐先到。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面庞清俊,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见了礼,他在左首坐下,目光在我面纱上停了停,欲言又止。
“徐大人有话但说无妨。”我主动道。
“不敢。”他微微欠身,“只是……下官听闻三家东家皆是商界老前辈,今日议事,恐有刁难。姑娘若是……若有不便,下官可代为周旋。”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他觉得我压不住场。
“多谢徐大人好意。”我平静道,“既是陛下亲命的监理,自当亲力亲为。”
他不再多言,却将手中茶盏轻轻推近我些,是个不动声色的照拂。
郑方是踩着点到的。五十上下,肤色黝黑,指节粗大,一看便是长年跑码头的人。他在右首坐下,也不寒暄,只拱了拱手:“浠监理。”
声音洪亮,带着漕工特有的直率。
辰时正,三位东家到了。
昌裕行胡明德打头。他约莫五十余岁,身材微胖,穿着绛紫团花绸袍,腰间佩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玉佩。进门时目光先扫过堂内陈设,在看清主位坐的是我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永丰号陈秉忠紧随其后。此人精瘦,穿一身半旧石青直裰,目光锐利如鹰,进门便盯着墙上的《漕运河道图》看,仿佛在核验什么。
通汇行周文远最后进来。他年近四十,面容白净,嘴角天生带笑,眼神却透着商人的精明。一进门便朝众人团团作揖:“诸位大人、监理,久等了久等了。”
三人依序落座。胡明德当仁不让坐了首座,陈秉忠次之,周文远最末。
“今日承蒙陛下恩典,设立江海联号,协理漕运。”我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诸位皆是商界翘楚,往后还须同心协力……”
“且慢。”
胡明德忽然抬手打断。
堂内一静。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只慢条斯理道:“议事之前,胡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浠监理。”
“胡东家请讲。”
“监理之职,贵在‘明察’。”他抬眼,目光落在我面纱上,“可浠监理这般……遮掩面目,往后我等如何辨得清神色真伪?若是议到紧要处,连您是喜是怒都看不真切,这‘监理’二字,岂不是虚设?”
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带刺。
徐颐眉头一皱,欲起身,被我眼神止住。
“胡东家所言有理。”我平静道,“只是民女幼时患病,面上留了痕迹,恐惊诸位。若因此妨碍公务……”我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此乃陛下亲批的章程副本,朱批在此。诸位可验看——监理之权,白纸黑字,与面纱无关。”
那是一卷明黄绫面的副本,展开后,“暂代监理浠纱”六字朱批赫然在目。
胡明德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我竟直接抬出了圣旨。
陈秉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面纱事小,能耐事大。胡兄,既是陛下钦点,何必拘泥这些小节。”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陈某也有疑问——浠监理年轻,又是女子,于漕运实务……可有经验?”
这问题更狠。胡明德质疑的是形式,陈秉忠质疑的是根本。
我迎上他的目光:“陈东家以为,何为‘实务’?”
“自然是识河道、懂船工、知粮价、晓天时。”陈秉忠一字一顿,“这些,浠监理懂哪样?”
堂内空气凝滞。
我缓缓起身,走到那幅《漕运河道图》前,指尖点在一处:“淮安清江浦,此处河床素有‘铁板沙’之称,去岁秋汛水势凶猛,将淤积多年的泥沙冲开三尺有余。今春漕船若仍按旧例吃水,便是白浪费了运力——每船可多载五十石,且不增险。”
指尖移向另一处:“徐州吕梁洪,今岁闰月,上游桃花汛推迟,水势比往年晚涨七日。头批漕船若仍按旧例三月十五发船,必在洪口搁浅,误了整季漕期。”
再移:“临清砖闸,守闸吏姓王,好酒,每船索贿五两。但此人嗜绍兴女儿红成痴——若携陈年坛装过闸,可减至三两,且开关闸利索,能省半日等候。”
我转过身,面纱拂动:“河床深了几尺,能多载多少粮;水势晚了几日,会误多少船;守闸吏好哪口酒,能省多少银、多少时——这些,可算‘实务’?”
陈秉忠盯着我,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些……你是从何得知?”
“账目。”我走回主位,“三位商行历年漕运账册,民女皆已细阅。何处耗时、何处耗银、何处损耗异常——一笔一笔,皆在纸上。实务不在亲历,而在善察。”
周文远忽然抚掌笑道:“好一个‘善察’!周某服了。”他转向胡明德、陈秉忠,“二位,既如此,咱们便议正事吧?”
胡明德脸色青白交替,最终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议事这才真正开始。
章程条款,一条条过。胡明德处处挑剔文字,陈秉忠桩桩质疑可行,周文远则笑呵呵打圆场,却总在不经意间将利益往自己那边拨。
我一一应对。胡明德挑文字,我便引经据典,指出每条皆有旧例可循;陈秉忠疑可行,我便摊开账册数据,算给他看利在何处;周文远耍滑头,我便直接点破:“周东家,通汇行擅调度,这一条若如此改,您每年可多抽三成调度费——可是此意?”
周文远笑容僵住,讪讪道:“监理明察……明察。”
徐颐在侧,始终未曾插言,只默默记录。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次次落在我身上——不是审视,是某种越来越深的专注。
议到晌午,初章十五条,终是定了下来。
散席时,胡明德当先拂袖而去。陈秉忠朝我拱了拱手,虽仍无笑容,眼神却少了轻蔑。周文远落在最后,临走前压低声音道:“浠监理,往后……还请多关照。”
我颔首不语。
待人都走尽,徐颐才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徐大人有话?”我抬眸。
“下官……”他顿了顿,耳根竟有些微红,“下官今日,受教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我却懂了。
“徐大人客气。”我微微欠身,“往后还需大人多提点。”
他深深看我一眼,这才告辞。
堂内空了下来。我独自站在那幅河道图前,指尖轻触图上蜿蜒的墨线。
屏风后,阿笑轻步走出,低声道:“小姐,杨先生的人在外头候着,问可还顺利。”
我望向窗外。日头正烈,院中老槐投下浓密的影子。
“告诉他——”我顿了顿,“今日,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