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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临渊 ...

  •   出宫时,暮色已沉得透不过气。

      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我独自走着,手中那份盖了朱批的章程像块烙铁,烫得我几乎握不住。

      暂代监理。

      这四个字悬在心头,沉甸甸的。我该怎么对他说?说那个我们谋算许久的席位,如今成了我的暂代之职?说他为我铺的路,尽头站着的却是我自己?

      马车在青竹巷口停下时,天已黑透。

      此处是前日里,杨显风密信中告诉我的他在京中住处。

      宅门无声开启,老仆躬身引我穿过月洞门。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带着初秋的凉意。水榭里点了一盏绢灯,昏黄的光晕在池水上漾开细碎的波纹。

      杨显风背对着我立在栏边,手中握着一卷账册。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将账册轻轻搁在石桌上。

      “坐。”声音平静无波。

      我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池中残荷的剪影在灯下晃动,像极了此刻的心绪。

      “陛下准了。”我将章程副本推过桌面,“监理三席,户部、漕司各一,商界耆老一席……”我顿了顿,“由我暂代。”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在水榭里荡开清晰的回音。

      杨显风的目光落在章程朱批处。灯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神情。他伸手,指尖抚过“暂代”二字,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墨迹的深浅。

      许久,他抬眼。

      那双眼睛在昏黄灯下显得格外幽深,没有惊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他看着我,像是透过我,在看一局已落定的棋。

      “暂代。”他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陛下好手段。”

      他起身,走到栏边,望向漆黑池水。夜风吹起他石青色衣袂,背影在灯下拉得很长。

      “你应了?”他忽然问,仍未回头。

      “我……”我攥紧袖口,“别无选择。”

      “你当然有。”他侧过脸,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你可以当场辞了,说你担不起。陛下不会强逼一个女子。”

      我怔住。

      “但你没有。”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因为你心里清楚,这是你唯一能握住的东西——哪怕只是个虚名,哪怕烫手。”

      他看得太透。我垂下眼,盯着石桌上灯影的晃动。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答应过为你争一席之地……”

      “不必道歉。”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静,“这局棋本就险。陛下用你,是因为你合适——年轻,聪慧,无根基,好掌控。至于我……”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陛下想必也查过我的底细,知道我不会轻易罢休。让你暂代,既用了我谋的策,又防了我的人。”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灯影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有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算计,是权衡,却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接下来有何安排?”他问,将话题转向实务。

      “陛下命我三日后,主持三家商行首次议事。”我抬起头,“地点还未定,我打算选在户部衙署旁的‘集贤堂’,以示公允。”

      他点头,沉吟片刻:“三家东家你都见过?”

      “只知姓名,未曾深交。”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我面前。

      “昌裕行胡明德,好面子,重排场,议事时需给他首座;永丰号陈秉忠,性烈多疑,忌人质疑其仓储之能;通汇行周文远,表面圆滑,实则贪利,可诱之以利。”他指尖点过册上人名,“这些,你记牢。”

      我翻开册子,里面是三家商行历年账目的要害摘要,以及三位东家性格癖好的详尽分析。这本册子,绝非一两日能备好。

      “你早备着这些?”我抬眼看他。

      “江南商贾进京,总要知己知彼。”他语气平淡,“这些消息在圈子里不算秘密,留心便能收集。”

      灯芯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火花。

      我看着他垂眸翻册的侧脸。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飞鹤楼谈笑风生的商人,也不是大相国寺里与我定策的盟友。他是个棋手,冷静地收集着每一分情报——包括未来可能合作或为敌的每一个人。

      “这个监理席位,”我轻声问,“你还要吗?”

      他翻页的手顿了顿。

      “要。”他答得干脆,抬眼时目光锐利,“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坐稳这个‘暂代’——坐得越稳,将来那个席位,才越有可能是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至于你答应我的事……你已做到了。你把我谋的策,送上了御案。剩下的,是我的事。”

      这话说得冷静,却让我心头一松。他分得清——分得清我的承诺与我的能力,分得清利益与情分。

      我将册子合上,握在手中:“三日后议事,你可会在附近?”

      “我不便露面。”他摇头,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轻轻放在桌上,“但若有事……”他顿了顿,“吹这个。三声短,两声长。”

      铜哨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伸手去取,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他的手指微凉,却在我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灯影在他眼中晃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是算计,不是权衡,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怜惜的情绪。他在看我,看这个被推到风口浪尖、却仍强作镇定的女子,看这张被面纱遮住、却掩不住眼底疲色的脸。

      但也只是一瞬。

      他收回手,恢复惯常的从容:“夜了,回吧。三日后,我等你的消息。”

      我起身,将铜哨收入袖中,握紧那本册子。

      走出水榭时,夜风骤起,吹得池中残荷瑟瑟作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坐在灯下,垂眸看着池水,侧影孤直。灯影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守望。

      我转身步入夜色。

      袖中铜哨贴着肌肤,那本册子沉甸甸的。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不是监视,是某种更复杂的、交织着算计与托付的注视。

      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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