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物语·望乡》喵脸地仙

7、七（上）

　　七（上）

　　十月份，居留外国的日侨和徒手官兵开始被遣送归国，我固然已知悉，可当大哥活生生地站在学校门口时，我还是感到自己蒙受了一种突降的巨大的幸运，惊喜不已，他是最早的一批归来者了。

　　我的大哥当时空着手站在校门口，身上披着已失了原色的军服，甫一见是我，他的神情尚有些凝滞，不可置信是我一般：“菊？”

　　“是我，大哥。”

　　“我……我昨夜原去了家里，可是房子没了，我又试着找了很多地方，最后只能来你学校这里找……”他的声音低微，甚至于卑弱，这完全不似我从小熟悉的大哥规久男，我从未见他如此地悲伤委屈。可自从真纪子来过之后，我便已然做好准备，迎接一个发生过巨变甚至身心全非之人，只要他还活着，其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家里的房子被拆了，那个……即使不拆，后来也没准挨了炸弹，你知道的。”

　　大哥郁结的眉头稍稍舒了些，急问道：“那……那你们搬到哪儿去了，带我去吧，他们都好么？”

　　我连双脚都僵住了，我竟只能拿这种话向大哥交代了么？“大哥，只……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是……是么？父亲呢？”

　　“去年被征召去了硫磺岛……”

　　“怎么会！父亲早该过了被征兵的年龄才对！”

　　“征召的信到了，能不去么？父亲的文章里有批评东条英机的话，这种事情常常有的，一个堂堂首相却是心眼极小，一有容不下的人就弄去前线，即使是老人也不放过。①”

　　“母亲呢？”

　　“５月里病死了……父亲和弟弟们走了之后，本就病了……后来……”

　　大哥有些急了，他八年不与家里联系，家里变故他全然不知，“三弟也当兵去了？”

　　“４０年走的，他常常寄信回家的，最后一次来信便是４４年，正是去年，８月阵亡通知便到了，是在印度阵亡的，那里丛林泥泞，又是惨败，根本无力收尸……”我仔细回想了一番，又道：“三弟之前来信提过要解放印度，有个姓牟田口的指挥官。”②

　　大哥露出怒色，“是那个人！”陆军的主官无不是陆军士官学校再到陆军大学校出师，大哥也是陆军士官学校出身，对这些成名的前辈更要懂些。“那四弟呢？他今年只该高中毕业……”

　　“是……是那样没错，今年新年他参加了特种部队（神风特攻队），那个时候很多中学生都去了……集训了三个月就能驾机出任务，阿薰说要化作神风守护家园。”

　　我痛恨在这种时候说出真相的自己，可我更无法带着大哥上哪儿去找永别的父母兄弟，只能说出实话罢了。我是一个可恶的报丧人，满嘴里只有噩耗，我应该被憎恨和流放。

　　大哥不肯和我去我租住的下崎家歇息，一意要我带他去些能够参拜的场所静心，哪儿都行。行程全由我来安排的，先去了九段坂的靖国神社，父亲和两个弟弟的名字都收录在神社内的名册上。时间也由我安排，我们也去教堂坐了坐，最后再去寺庙。大哥完全不声不响地跟着我四处串门儿，他完全变了，他以前更喜欢我行我素，从未如此遵从过我的意见，他现在几乎是以谦卑的态度来聆听我的声音，还会微笑着点头……若是在以前，这些都是无法想象的。八年之前，本田家的长男规久男是一个自我中心的骄子，他长着高高的个子，我们下面三个弟弟都生的矮，只有他尤为突出，他从陆军士官学校预科一路到本科，再顺理成章的入伍，成为一个年轻的少尉。那个时候社会上都十分推崇军人的价值，大哥便总是有着骄傲的资本，他的头脑里总是充满沙场建功的理想，只是其思考方式与旁人有些相异，别的倒说不上来。

　　我和大哥去了许多不同宗教的参拜场所，其实我们家主要是信奉佛教的，但也不影响我们参加其他宗教活动，这在日本没什么奇怪的，神道也好、佛教也好、基督也好，都只为了寄托心灵罢了。

　　最后我们发现佛寺于我们更加适宜，遂在那寺院留到了夜里，大哥仿佛凝固在了那殿堂内一样，似乎对佛祖有着说不完的话，那些他希望能够以自己为坟墓，埋葬掉的回忆，不足为外人道，也许还不足为亲人道。
　　注释
　　①此事以真实历史事件为原型，东条惯用的整人手法就是送他上战场，当时有个记者写文章批评东条‘竹刀也能打赢战争’的鬼话，结果东条就下令征召这个记者当兵，海军就以征兵年龄不过大正年间出生者为由反对，结果东条就干脆破例征召了250名大正年间出生的人去硫磺岛，这个记者本人最后被海军调出去了，另外那250个老人最后都死在硫磺岛了。
　　②这里是指英帕尔战役，日军当时时以解放印度为借口，以惨败告终。牟田口是牟田口廉也，‘不要脸’的代名词，当时在英\帕\尔中幸存的人都管他叫‘鬼畜牟田口’，挑起七七事变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