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物语·望乡》喵脸地仙

6、六 六

　　六

　　等待着实令我痛苦，我奢望着能够为大哥做些什么，至少想要打听一些他的音讯来。可事实上，我除了静等这宣判之外，再无选择。我这才切身感受到‘此身如浮萍’的心境，正是‘天地何云广’，身为浮萍的我们一夕分离后，要再想重聚，恐怕是千难万难了。

　　这些日子里，我曾遇见一段事情，一经回想便感悲凉透心，且听我慢慢道来。

　　那是十月的某日黄昏，我和御手洗君约好在晚饭后回学校记录经费使用的账目，到夜课开始刚好完成。我收拾好随身的布包，拎着油灯准备回家。正是那时，我发现原来曾是校门的地方有人独自站着，仰着脸朝着正在点起烛火的课堂只能观望，一听街道上人声传来，竟如受惊猫儿一般急忙向暗处闪躲，却不想我正不声不响地站在后头，我举起灯来，那个人极嘶哑的惊叫了一声，准确的喊出了我的姓氏：“本田君！”

　　出现在灯光下的脸属于一个已经有些年纪的女人，她盯着我，脸上有着惊恐与喜悦交错的复杂神情，同时也憔悴非常。

　　我：“你是谁？是学生的家长吗？”

　　那女子答道：“我……我姓高杉……”

　　我想了想：“是有这个姓的学生在呢。”

　　细小嘶哑的声音截断了我：“我是真纪子……本田君。”

　　高杉真纪子是我中学时的同桌，我们二人正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我大学毕业之后又回母校工作。真纪子曾是个聪慧可爱的姑娘，还与男孩子们一样拥有雄心壮志。我们的中学老师曾托着一个红艳硕大的苹果走进教室，告诉我们日本到处都产不出这么好的苹果，不只是好苹果，更多美好的东西、帝国想要的东西，日本都没有，所以等我们长大了，都要去大海西边的邻国支囧那为帝国夺来这些。她听了总是很激动，梦想能和男孩子一样将来上战场。最后我听说她应政府的征召，追随帝国的军队，得以实现愿望。

　　没想到近十年之后，我们竟又在母校门口相见，我和她坐在路边，我本来想请她吃喝，可是她死活就是不肯，是害怕再有谁认出她。我们好像回到当年同坐一张课桌，下课了就开始叽叽喳喳，我不说话，听她说这几年的遭遇见闻。她渐渐放下了初见的惊怯，语言神情都活了起来，似全然恢复了当年那个健康天真的女孩模样，我的中学同桌真纪子是一个清澈可爱，同时其言谈行事又有豪爽之气，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本田君竟然和上中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点都没有变啊！”我现在的样貌看起来就像她的后辈了，她冲我眨眨眼睛，从衣兜里取了烟来递给我，“抽烟么？”

　　“不了。”，我以前也爱饮酒吸烟，到了后来有了一个口号‘奢侈是大敌’①，加之生活也艰难了起来，我便将这些容易花钱的喜好改掉了。

　　“我们先取道朝鲜去满洲国……还没到奉天就在半路被当地驻兵拦下来了，火车还未停稳，士兵们就拥上车来了。”，真纪子忽然住了嘴，只不停抽烟，她的烟瘾很大，一支接一支，完全停不下来。

　　“３７年再去了北支囧那，到处又脏又乱，还有能蛰死人的蝎子，山区里还有国民党残兵成了便衣队，共产党更别提了，天天给我们的兵们找活干。镇里的支囧那人喜欢抱着手蹲在路边，他们的生活好像全没有目标一样，给我们干活，眼里只有钱，完全不像古代遣/唐/使所见的那么骄傲。”

　　我回答道：“历史也并非全然是进步的，更多的是兜圈子而已。”

　　真纪子拍我的肩：“本田君说话像老头子呢！”，她的语气很平缓，向我介绍他所取的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四季风光。从中国北部的凋敝贫苦，到南洋各岛间航行所见的碧海蓝天。她对她自己的事确是绝不肯提的，可是一个人所经历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给他留下痕迹呢？她说我还如中学时代，其实不然，我自然变了，只是我的磨砺相比于她，已算微不足道了。

　　“我们乘着军舰，在东南亚各个岛上停靠，各处的军队都欢欣鼓舞。有时候见到过当地的土人，他们用古老的方式生活着，我有时候想无论这个大东亚共不共荣，他们都不会在意的吧！”

　　“跟在军队里做工的台湾人，领着比日本兵还要高的津贴呢！驻地外老是有卖酒的朝鲜人，其实货色很不好。”②

　　“我们那有很多朝鲜姑娘，日本女人倒是少数的。说实话，朝鲜姑娘们都很漂亮，空闲时就会聚在一起唱《阿里郎》，边唱边哭……”

　　她真的唱了两句给我听，我以为她要哭。此时，夜课已快要结束了，我站了起来：“真纪子，你家里人有在东京的吗？”

　　“有的，是分了家的兄弟，我父母已不在了。”

　　“我送你回家吧。”

　　“好的，谢谢你了。”

　　我们两个并肩走在街头，越是走愈见此路似曾相识，即使一路上所见都已面目全改，我举起手里的灯，上下左右四处探照。

　　“忘记了么？上学的时候，你就曾走这条路送我回家，你还总是推着自行车。”

　　我恍然大悟：“是如此了！”

　　她的家就在此一转角过处，她突然停了下来：“你那时送我回家，我曾试着设想家里若给我订亲，一定别找同桌本田一样的男生，因为他本事不大也就算了，心眼却是很死，辛辛苦苦考了十几年的书才能上大学，毕业了居然一点远大抱负也无，老老实实回到原来的中学里工作，好像一辈子都走不远一样。”我该被这么数落，因为我当时就是班上唯一一个没有在作文上写过‘以后想当兵’的男生，但以我的悟性也够不上什么‘□□’，我心里认为帝国能够武运长久固然好，但却对‘当兵’和‘上班’两种未来无所倾向，我一般将自己的未来放任给无常的宿命。

　　“后来才明白，我根本不是高楼里的城主之女，哪里够得上‘有武士们竞相倾心’这种情节呢？而恰恰就是本田君自己教会我‘很多东西都是没得挑的’这件事，因为他送我回家的路上其实总在想着支囧那大使馆那个姓王的武官家里有个漂亮的侄女，这时会不会正好打开窗子看到傻傻的本田路过，你的月亮仙女叫什么来着，王……王宛梅？”

　　我听了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并不多提那事，快步走向自己的家门，慢慢蹲下去在木门上摸了又摸，接着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幸福就那么轻易而降，她干枯憔悴的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神情。这一切却只能是短暂的美好虚愿，她很快就扭头离开自己的家门。我见不对，忙赶上去拉住她的手腕，她扭过脸去不肯看我，只道：“古人有‘望乡之美’之辞，可我已是无颜回乡之身。我明天要启程去北＼海＼道谋生了，我可以去那边投奔亲戚，他们都是敦厚的好人，再见了，本田君。”

　　真纪子，坚强的真纪子说完终于爆发出一声啜泣，甩开我的手，快步逃走，佝偻着身影在那暗夜下一闪，就再也看不到了。

　　注释：
　　①该口号为东条英机所提，大概是号召国民为了前线节省物资之意，谁要是奢侈谁就是‘非国民’（意同日奸），据说这位东条上等兵还会半夜溜到居民区翻看垃圾桶，看看有没有肉皮鱼骨头之类的东西，是不是有人在奢侈，有没有‘非国民’。
　　②此描写取自《东史郎日记》，提到台湾劳工的津贴，当初看书的时候也感到有些诧异。
　　③关于日本籍慰安妇，当时日本政府征召的女性有不少是公娼＼私娼之类的，然而应征者中也有女学生、女工、女职员之类的良家妇女，甚至有些人还是处女。对于这些女性，还有投降后弄出来的潘潘、安丽，即使是自己本国的女子，日本政府几乎没有给予什么补偿，退役日兵‘兵队桑’们倒是有恩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