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物语·望乡》喵脸地仙

5、第 5 章

　　五

　　转眼已是十月，若是枫木未遭战火，红叶便该渐次红遍。一个星期六的晚上，秀子邀请那位闻名却还未见的琼斯先生来家里用晚饭，秀子母亲做了最精心的准备，几乎拿出了家里最好的用具酒饭，里里外外操持了一下午，我也有帮忙，日本男人不做饭，我专做些里外布置搬动的事情，尽可能使这间木屋显得更宽敞以便招待贵客。

　　下午五点钟，有汽车马达的声音从巷口响起，传到下崎一家的木门扉前，秀子坐在一辆十分气派的军用车辆上，驾驶者正扭头看着巷口那株被烤得焦黑的樱花树。

　　“Ｈｅｌｌｏ！”，美国人低下头进了门，与秀子母亲和我互相行礼致意，秀子和她母亲后后厨准备了，我跪坐在桌前，琼斯先生也坐了下来，我双手着地躬身行礼。

　　之后，我们两个闲着的人就再也没有话说了，我在校时英语成绩不差，语法也懂，可从来羞于开口，对方也不知道该和我说点什么，便只得两两沉默着。

　　秀子的眼光和运气都不错，这位琼斯先生是个白人，看上去举止颇具修养，可能算是占领军中较自律友善的那一类。我打量他能够开着车送秀子过来，应该不会是普通的士兵，他身上穿着滚毛领的皮夹克，我推测他可能是个飞行员。‘皮夹克’突然触动了我前月记忆里某些已淡忘的片段，我又注意了一下琼斯先生的着装，这件外套对他来说实有些小……此时琼斯先生扶了扶眼镜，镜片上的反光轻晃，我惊了一下，抬起头来，对上一双能够透光的蔚蓝玻璃，正好从九月烈日之下枯木残垣之后望了过来。

　　方才初见时我竟没认出他！在我眼里西洋人的面貌也是好莱坞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千人一面似的。我从和服袖里的暗袋内取出笔记本写上我的名字，又在汉字下面标上了英文字标音：Hongda kiku，然后将本子推到琼斯先生面前：“我的名字，我叫本田菊。”

　　琼斯先生不懂汉字，他根据注音读出了我的名字，带着一些上扬滑脱的口音，然后他借了我手里的钢笔过去，在我的名字左边写下了一串英文：Alfred·F·Jones我埋头看了一会，试着去读，一抬头却见琼斯先生的神情怪异，他赶忙摆摆手，开口道：“阿尔弗雷德·Ｆ·琼斯，叫我阿尔。”

　　我愣愣地跟读：“额鲁弗里埃多……”

　　琼斯先生：“Ｎｏ，ｎｏ！阿尔、阿尔，尔，阿尔弗雷德。”

　　我：“额鲁……”

　　晚饭端了上来，是荞麦凉面，琼斯先生带了罐头来入伙，秀子母亲将它煮成了汤，木屋里各处都绕着肉类的咸香味。琼斯先生不会用筷子，遂自己带了刀叉来，可那面条总是从叉子的缝隙中滑走。另还有些制作精美的小菜，我去找来了小些的木勺来递给琼斯先生，他又怕动作太大推翻了盘碟，等到终于取了豆子放进口中咀嚼，我和下崎母女都眼睁睁地看着，随着咀嚼，琼斯先生的表情却愈见茫然，可能是因为怎么也尝不出滋味之故吧。半个小时之后，秀子母亲不声不响得将碗碟放了下去，我和秀子对眼，即使琼斯先生并没有说什么，却可看出我们的盛情款待终于让他彻底饿了。

　　接下来秀子母亲端了酒具上来，然后下崎母女便说要去邻居家做些缝纫针凿的女红，鞠躬告辞走了，这母女事先没跟我说，这两位小姐估计是英语储备用尽，把这美国人请来了，却无计将他送走，所以就这么遁了。

　　这沉默实在令人尴尬不已，我看了看琼斯先生，他也眨着眼睛看我，我勉强说了些英语，然后拿起陶制酒瓶，在两个酒盏中，浅浅的斟上一层酒液，两手端起其中一盏，举过桌子。琼斯先生迟疑地接过，饮了一些。

　　我端起自己的那一盏酒，向对面说些客套话：“Wish you good healthy．（祝您健康）”

　　“嗯……啊！Mr.Hongda , wish you good healthy too！（本田先生，也祝您健康）”，不知何故，琼斯先生竟举起他已喝过一半的酒盏往我面前递送了来。

　　我仿佛在那一瞬间就化成了木石，呆住了再也回不过神来。这……这又算怎么一回事呢？我的脸必如映了夕照似的，红得里外相透。

　　“啊！可不能这么干！”秀子偏在此刻回来了，也许是要拿什么东西的吧，她看着僵硬在原地的我和琼斯先生，恰如其分地为我俩此景注解，语声渐渐低：“在日本，只有娶新娘子才能两个人用一个酒杯喝酒哪！”

　　我堵着无名之气，一时冲动竟当场灌下那酒，琼斯先生不明就里在旁边挠头我就不提他了，这下崎秀子更加傻了眼，我心里道：你既要遁，那还回来干什么呢，回来便算，为何巧成这样？丢死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