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物语·望乡》喵脸地仙

8、七（下） 七（下）

　　七（下）

　　我将盛着晚饭的饭盒从挎包里取出来，现在是饭点了，大哥也结束了漫长的祈祷，走过来给我盛饭，食物十分寡淡，不过是现下仅能凑齐的食品：土豆、萝卜什么的，直接用水煮了罢了。我们兄弟两个面对面用了晚饭，大哥的心情似已轻松了些，胃口也好。我更不用说，只感到那寡淡的食物似包裹着隐秘的祝福，积攒在我的胃部，连心灵也悄悄获得满足。我禁不住奢望了些将来的事情，工作上的、生活上的，我今年２９岁，大哥３４岁，都已太过年长了，都该考虑一下说亲的事了吧。

　　晚饭后，我们并不离开寺院，寺里的和尚也不在意我们，任我们坐在殿堂外面，背靠着木柱。我们只随口东拉西扯，说些大哥当年还未出征时的事情，虽现在谈来未免伤怀，但因亲人在侧，心理便觉放松坦率。

　　我们出生在东京，父亲是报社的撰稿人，家境可算中等，兄弟四人自小都无可忧虑之事，更不曾吃过苦，这么回想而来，我毕竟也曾受到过这人世的恩待，绝非全然一个不幸之人。直到那战争迎面而来，我母亲实是死于绝望之因，病倒是其次的，她曾是一个坚强无私的女性，大哥走时母亲拉着他的手道：若是不幸落到了敌人手里，你就痛痛快快的去死吧，我有四个儿子，死你一个没关系。可大哥一走三年，从不写信回家，这使得母亲担忧之心日重，夜里也难睡，总疑心大哥或许已然阵亡，是我们谁扣下了通知书不让她知道。４０年时三弟也走了，三弟稳重懂事些，只要得空便会写信回家，他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种种细节总不遗漏，直到四年后阵亡通知书上门，可怜他最后一封家信却在通知书的后一个礼拜到家来了，太教人心疼。父亲也一去不回，四弟从来任性，参加特种部队（神风特攻队）的事便是瞒着母兄私自做主的。四弟死后，我曾与母亲去靖国神社参拜，当时神社里尽是战死者的家属，那天并无雨雪，却无端端听到滚滚雷声，大家眼睁睁的看着照壁上有战车载着亡者上天的影子，都震撼痛哭不已，或者说是不得不相信，母亲受过不错的教育，按理能看破那天所谓神迹不过是用拍电影的手法做出来的，可她最终宁愿去相信那是真的。我本以为母亲如此坚信父亲弟弟们都上天享福了，好歹能够稍微振作些，不想那震撼的一幕最后击垮了她，母亲当晚就昏迷了过去……

　　正因为母亲之死的阴影，下午大哥一进靖国神社的门，我就后悔了，若是今天又有‘神迹’了，我担心大哥的情绪受到打搅。我了解自己的兄弟，大哥的意志比起母亲要脆弱太多了，我怕他也出事。幸而今天都平平静静的，一切都好。

　　说到这些我不禁疑惑不已，便问大哥：“这么多年，你为何从无家信呢？弄得我们总以为你陷入了最危险的战场，每天准备接你的阵亡通知书。再坚强的人都熬不住啊！”

　　这时天已全然擦黑，我没有带灯出来，只在黑暗中听见大哥似在摆弄什么金属，他闷闷的回答我：“这些年心情抑郁，想要下笔可言语滞涩……”

　　“怎么了……？”

　　黑暗里大哥的呼吸突然急促纷乱了起来，我甚至听到了颤抖的节奏，却只料是他心情波动，便安抚的拍拍他的肩，可他不领情，干脆甩开了，断续得朝我吼着，发泄着某种无名的东西：“你……知道吗？王耀！……没死！他没死！”

　　“王先生……？”这个人曾是我家多年的客人，我只不明白哥哥为何突然要提他，如此激动。

　　大哥转而消沉：“他没死……逃走了，我杀了勇洙……因为他是共产党。”

　　“任勇洙？你以前不是将他当做朋友吗？”

　　“这……我十二岁时去老家神社参拜，那个时候我就将生命献给天皇陛下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死了……所以没有人能阻挡我效忠帝国的意志……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大哥！别说了好么……我们回家去吧！”我感到他这么说下去不妙，只得打断，慌忙去拉大哥的右手，却摸到一手潮湿滚热，鲜血气味在黑暗中予我的恐惧更甚于目睹。

　　“勇洙死前厉声咒我，要报大仇……王耀没死，勇洙为他而死，他不会忘……”大哥一头栽倒在我的膝上；“我这一批最早归国，上船时就听说支囧那有个姓王的师团长要抓我……勇洙折断了我的刀……我无法切腹，又很想家……”

　　我抱着大哥，大声喊人，他腕上的血缓流如注，浸透了我的衣裤，大哥抓住我的领子，喃喃：“我不怕支囧那法庭判我死刑，只是我宁死也不愿……再见王耀。那年勇洙告诉我他是共产党，我说还愿再见面……他大笑着说若再见我必然死定了……为什么会这么准呢？”

　　寺院里的僧人帮我将大哥抬上担架，送去救治，大哥却在我怀中咳出最后一声叹息：“此世中这纷纷陨灭的人生，是不是只若那青莲目下……悠悠飘落的八重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