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物语·望乡》喵脸地仙

22、十八 十八

　　十八

　　我似乎并非阿尔的唯一选择，这种事很好理解，并没有几个男人喜欢一直被唯一的情人栓死，只是露天电影的品味实在不够好，他沾上身的女人香水味呛鼻的很，简直可杀蚊虫，我想若是要我跟这样的女人睡觉，必定不能成事，我可能早就被熏跑三条街了。美国露天电影正播放到他今天下午去看相扑时的情景，因为一口气接不上，才停下来吸鼻子，原来他这几天感了冒，堵住了鼻子了！我想到这里就忍不住乐了，只得掩住了嘴笑，一边把阿尔肩上帽上沾着的樱花和他人长发拿下来。

　　只是到了夜间，我睡在阿尔身边时，总觉得我似乎忘了把刚才拿下来的长发甩掉了，那细小的东西沾了露水，轻轻的缠在我的指间，一动，就黏黏痒痒的不适。

　　我不该为这种事情费心机！我和阿尔出生在远隔大洋的土地上，就像发源两个世界的直线，在捉弄一般的交错过后，立即便会各向不归之处奔去。即使是出身一致的夫妻，如同我父母一般的青梅竹马，处处合乎伦常为人称道的结合，到头仍有不再同心的时候，可见此世能够同归的缘分真是罕有啊！

　　五月五日的儿童节就要到了，孩子们换了新校服，学校门口也挂上了布鲤鱼，春日里的长风一灌，那高挂着的鱼儿便摇曳起头尾，在空中悠然游弋。

　　校服和布鲤鱼的布料自然都是从美军仓库里倒出来的。这其中多因了阿尔之功，是他伙同美军驻地里的仓库管理员监守自盗，扛出了好几箱美军制服，那种军装是紧实的卡其布，只要经了母亲们的手拆解缝纫，就可供两名学龄期儿童穿用，他半夜造访，将那几大包东西全堆在下崎家的走道里，他头上套着暗色的袜子仅剪出双眼和口鼻所需的洞，一身军装，其酷似河童的造型，甚至吓坏了刚被惊醒的邻居。即使半夜也不能掩盖hero的主角光辉，阿尔一下子将头上的袜子撸下来，以手比出□□造型，满面自得的半眯起眼睛，一口吹散那并不存在的硝烟。

　　那天是我和阿尔最后一次在下崎家里吃晚饭，因为秀子招了女婿上门，对方也是占领军里的白人上士，故乡在新泽西州，唉，这事简直就像以我为榜样照做的，这不，看样子正在厨房拿着筷子煎土豆的阿尔也想这么说。

　　阿尔竟然会下厨，除了他会调皮捣蛋，突然把切好的萝卜片放到我的头上之外，他的手艺可以称得上美味，也有可能是我这么多年从未见油腥的缘故。取食烹饪作为一样生存技能，我自然也能把土豆煮熟，只是我的手法除了水煮就是生吃，母亲一去世，我就将日子过回了伊耶那岐与妹妹成婚生育大八岛国的时代。而现在是有幸遇到阿尔常来入伙，才能常饱口福，邻居的顽童们也多有来此打牙祭。

　　后来我和阿尔便搬到山上佛寺里与那位老法师搭伙吃晚饭，他一向要在走廊上将那种夹着肉类和酱汁的美国馅饼吃完，而后再于我们用餐，我领教过他的饭量，前文有提过他的肺可以通往月亮之上，那么现在便让他的胃通到高天原上吧。

　　此处的视野极辽阔，能一眼包揽山下这个城市的全景，入眼的净是低矮的简陋的木板民居，和一色的清灰色瓦檐，还有薄薄的水汽笼在其上，今天的夕阳极其美丽，西方的层云之上尽数堆叠起泛着金边的殷红花色，平时根本少见这种景致，简直能满足所有人浪漫的想象，啊，就好像那高天原上的樱花也尽情绽放了一样！

　　“从这里您能看到什么？”我坐在阿尔身边，沉吟问道。

　　他不知我所问何意，进食之中还有些口齿不清：“mm…What（唔…什么？）”

　　“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这里也会是一座像纽约，像芝加哥和底特律一样的城市？”我问他，实际上我真意并不是为了答案。

　　“您看到的不是城市，是日本人的血和骨头。”

　　我是不轻易笑的人，所以自然舒展出一个微笑对我来说是个极奇妙的心灵过程，我想不论对于谁，都该是如此吧。俯瞰一个自己常年居住的城市是一个有着非常意义的过程，我想这也是另一种意义的‘望乡之美‘，我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来时之路，和未来生活的归去之地，我在其中看到父母和兄弟们、松下先生、御手洗静雄君、高杉真纪子、王耀王东君先生、伊万·弗拉基米洛维奇①·布拉金斯基先生、任勇洙、下崎母女、长泽瞳小姐、最后是王月潭小姐，我能看到他们在此度过的岁月的轨迹，一道道灰线都静静的蜿蜒在青瓦之下。这些人们有的属于这里，有的属于异国，有的仍在继续生活，有的已安眠于土地，离去的人构成她不可或忘的过去，留下来的人将为她的未来受折磨，奉上血汗。

　　而你，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若战争一定要你离开此地，让我无处寻找你的去向，若你仍能像45年那样穿过战争出现在我面前，那么请你，无论过去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无论那时我是无恙的生活着，还是化作了这城市的血和白骨，无论如何，都请你来看一看我，看一看本田菊。
　　注释：

　　①这里伊万的中间名，是取自苏联开创者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列宁同志的原名），俄国人的中间名叫做父称，是将父亲的名字变一些音节加到儿女的名字里，一般在庄重的场合就会称呼全名，伊万是苏联化身，是列宁的儿子，他的中间名便是弗拉基米罗维奇，另□□的中间名也是弗拉基米罗维奇，弗拉基米尔在俄语里的意思叫做‘统治世界’，意外的很有苏熊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