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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七 十七 ...

  •   十七

      那夜,我将那张写着‘黑船沉没‘的字帖摊在桌上,独坐至天明。有关王耀先生的记忆全部翻腾昨响起来,十年之前的听过的琴歌犹回荡至今,击弦的人却已永久的留在大河之畔。我这才醒悟了自己的过失,我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奔向宿命的人,如果我那天劝他远走,现在又该是如何?不,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我那天想当然的祝愿,也不是他想要的,那声‘祝愿你战无不胜‘竟成了诅咒!

      我案前的灯火栖身在废旧的墨水瓶中,昏暗但仍乐于跳跃,若是有人在此时无礼的闯入我的屋里,一定会被这景象恫吓住,因为我像一个不知在召唤什么东西的异端巫师,正在极力幻想一个死者的现状,将军的幽魂徘徊在下葬的河岸边,以那极冰寒的水濯洗长发,无形的水是他手间的丝弦,他身披长风,操琴悲歌不已: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显然是在对我而哭。他倏忽而行千万里去,似乎能追回时光一般,来到了那位抱臂独坐在战地上是骸骨面前,以手剥解蒙于铂金色头发上的尘雪血污,枯萎已久的紫色珍宝复而明亮,一声叹息之后,对望着的亡灵尽化为朽土。

      我总无法制止这些想往,因为王耀先生生前是一个极富气势的人,这样便让人怀疑死亡也未能让他消失,其气息意志总似存于此间,我最终决定为这些虚妄的鬼神之说许一个如意的结局,中国人讲究这个词……但如果我能重回道别的那天夜里,我也不解他的心,而如今更再无什么弥补之意义了,有什么能洗濯这琴上碧血?有什么能解消这怅恨遗憾呢?莫非这迷失的将军只能化作食腐的猛禽,徘徊寻找而不得,不休的发出孤愤难抑的哭叫?

      瓶中微火怅然熄灭,是叹息吧。

      今晨的日出像极了那天我与王耀先生送别时所见,我将靠街的那一面板墙拆下来,正当街口枯焦了一冬的樱花树萌发了新芽,就在那一夜之间便开出花来,殷红若火舌初绽。

      白天的最后一课下了,学生尚未走完,我看到本该在更晚时交班的同事孤零零的站在教室外面,我将黑板擦净了,就向他那边过去。

      他满面的疲惫麻木,先开了口:“我的兄长今日已启程,引渡至□□的南京市受审。”

      “请、请放宽心吧。”我坚涩的安慰道。

      他盯着我:“□□兵死了。”我的同事给王耀先生取了这么一个恶声恶气的代号。

      我不得其解:“你怎能得知?”

      “□□那边的律师里有个姓楚的九头湖北人在替他服丧。”他侧着头看着我身上的白棉布和服。

      他慢慢弯腰坐在教室之前的土台阶上,收拾停当的学生与我们告别,一个个背着书包,绕开他蹦跳着结伴回家。我问他:“听说你要想办法跟着律师团去…中国。”

      他坐在那里,终于用手捂住那已刻满了无奈和倦怠的脸:“我今天见了哥哥,他把我骂了一通,不准我再跟去,或者再为了他的事情延误工作。父亲被烧死了,妹妹找不到丈夫,我要再走了,家里没了能干活的男人,母女俩非饿死不可。”

      “我的哥哥在我心目里是多么好的人啊!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他的命呢?”他的心里既悲痛又纠结,语声压抑:“我们原本都好好的……好好的……”可这种问题怎能有解呢,即使是我的大哥,若不上战场,他也会有平静的生活。

      我道:“听你哥哥的话吧。既然已经没法挽回了,就留下来守护现有的亲人吧。”

      他长长叹息,目光转向茫远的地方:“如果是……是他们的话,守护同族的亡魂,听起来竟也算无可厚非的。那些死掉的人也是学生……我也是教师,可我亦然自私,绝不会到那种舍弃亲人来怜悯异族的程度,所以我去跟踪□□兵,我想去争。跟日本这个国家一样,既然要去争,那么代价便会早晚找上门……我无话可说了……”

      “是如此吧。”我望着他。

      “可做到这些……在现在这种状况之下,一样困难呢。”同事先生倦累的靠坐,背对着空荡的教室。“本田校长,你过几天把丧服换了吧,我看你近日阴郁异常,如同受了诅咒一般,□□兵对你的影响似乎比你自己所了解的要深重。”

      “如有噩运要来,服色怎可奈何它呢?”

      同事先生揶揄地怪笑着,捶我的肩膀:“美国露天电影可是会哭的。”

      或许是会哭吧,延烧着切割着整个世界的战火随时都可能第三次爆发,美国以战败的日本列岛作为阻击共产主义的桥头堡,中国境内的内战能让日本平白得到一个‘以德报怨政策‘,也能将日本再度拖进战争里,这是火药和炮鸣组成的洪流,将我的家吞了进去,将王耀先生猝然毁灭,这种宿命当然也要不由分说的轮到阿尔,或者是我。

      因为出兵南中国的可能性,让阿尔对回到美国的未来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我记不清是哪一次跟我下班时他说要带我回美国,我是不敢把这种话往心里去的,我当时对他说:“我好歹也算进过大学,并不至于对世界上日本以外的国家一无所知,我也许搞不清楚加拿大在哪,但还算知道美国。”露天电影眨巴着蓝眼睛问我都知道什么,我答:“在你们眼里日本是野蛮国家,可你们的观念把两个男人之间的恋情当做魔鬼作怪,而我们国家对此有悠久的传统,可见是各有各的野蛮之处。”露天电影嚷道:“这是偏见!”我说:“你们把那种话写在圣经里呢。”露天电影不让我进家门,较真的说:“圣经不是美国人写的。”我悄悄从他鼻子上顺走了他的眼镜,故作严肃道:“反正都是一家人。”①

      当时的玩笑话每经回想都让我感到失落,我想到王耀先生给我的祝福:跟他走吧。

      或许对我,也恰似一个诅咒吧!

      注释

      ①圣经里那段话是这样的:上帝对摩西说,人若与男人苟合,像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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