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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六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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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我连忙检查了信封,来信竟是由香港寄来此处的。
黑船沉没?这…王耀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他负伤了…还是…?据说中国境内内战愈炽…连阿尔他们那里关于出兵参战的传言也甚嚣尘上…
我取出信封里另一张信纸,其上是钢笔字迹,全文都是日语,我尚不急读信,先至末尾查看署名:王月潭,我许久才回过味来,中国人有成年后取字的习惯,这个‘月潭‘是王宛梅及笄后所取之字。
王宛梅的书信所写如下:
本田君敬上:
祝愿你平安。
我叔王耀已在二月逝世,我夫妇在香港,浙江主家传出消息,我们才知此事。当时先生所部奉令北上剿共,因军机泄露,落入包围,可恨友军袖手上观,副师反戈控制主将,出面表示愿意投降,十九日后先生传出死讯。
当时死讯传到,我十分悲痛,做出了过激的举动,曾举枪扬言说要向姬怀豫讨说法。谁知次日外子紫荆竟不告而别,留书上说他愿为我去询问姬天象,先生去世的真相。这让我愧悔难当,日日悬心哭泣,只因时局丧乱,外子一介破产商人怎能穿越战火找到姬怀豫呢,所幸紫荆现下已平安归来,否则我只有投身香江以报其义。
其下便是姬怀豫所告知之事,我也一并写与你知。
先生为人疏朗坦荡,名士风度,与布拉金斯基先生相惜,只知士为知己者死,不肯相负,却无端招来各方疑忌,这是其一;先生忠诚于党国,常有仗义直言,维护过一些地方系军人①,为人所不容,这是其二。另外有些抗战期间的旧账,先生是留日士官生,指挥上很尚进攻,②另又很有争取装备的路子,对日军作战常出风头,颇有名望…可叹!先生最后遭遇,比屈子犹不过也!
国难一过,就有人要下手了,要么让先生死,要么甩到共军那里,可先生最终落入重围,直接之故是姬怀豫所为,他是共谍。先生早知这事,却不忍杀他,派人将他软禁十余年,名义上仍留副师之位,各处仍以兄礼相待,姬怀豫在先生离国期间暂得自由,便用这机会给先生布下了阵,先生军中的共谍大有人在。
共军起初也并没有辱没为难先生,只是将先生交于姬怀豫选编警卫监视。先生并不愿做降将,姬怀豫只好私下与先生许诺,整编一过便暗地里放先生自去。然而监视的第十九日却出了意外,先生抑郁无聊之下,拆卸手枪把玩,一名警卫也举起步枪警告,先生桀骜,以空枪瞄准戏弄那人,谁知那名十七岁的少年兵神经过敏,一下子走了火。先生死后,国民政府追晋先生为陆军中将,而姬怀豫拒绝了国民政府索还遗体的要求,而是亲自扶灵,将先生葬于黄河之畔。此后那位失手的少年警卫也被处决。
这些便是外子询问所得,另当时其他警卫之辞也是亦然,虽仍有一面之词之嫌,但紫荆与我仍选择相信天象先生,在得知先生死讯之初,我隔空对这位长者说了不敬诅咒的话,可我仍不打算收回,既然他一心追随赤色主义,那便愿他能意志不泯永远前行,也不必回头看我们了,能以自己认定的理念去为家国生民计,先生会以这样的人为傲。
原本这封信我是想要外子写与本田君的,可他为人向来孤僻古怪了些,沉吟一夜竟只肯写那一句话,想必你已看到了。他本来就是如此性情,生意上的待人接物看上去长袖善舞,一离开饭局脸就不肯动了,当时刚成婚的时候连我也被吓了一跳呢。
既然已经下笔写信给你了,那么我也简单说一些自己的境况吧。
我初嫁来时,二人生活可算十分宽裕风光,可在香港保卫战败,日军进占后,我们在战争中失去了所有的财产,我与外子暗中联络东江纵队③,用最后一间店铺作为联络站,为港九大队提供情报和补给,到今年才复了员,我现在很好,大家都不必为我担心,我从战争中挺过来了,我还有更多的三年零八个月,我已经明白是什么于我才是最为珍贵的。店里的生意已有起色,码头开张的事情还得再等,而我也将重新得子,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王月潭
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
注释:
①当时国军的军法已经被践踏的全无完肤了,当年韩复榘因为不战而逃被蒋枪毙,算是正了一些军风。但是这些严苛只对于地方系杂牌军的将领,对于嫡系怯战者一概袒护。
②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曾有过不少中国留学生,但总体闻名程度不如黄埔系。此军校教育比较侧重进攻,相对于此防守便成弱项,所以有些留日士官生归国后,风格也自然有陆士痕迹。据说有些当年的军校生一生都会保有一个习惯:看书的时候挺背端坐,两手放在膝上,除了翻书,绝不把手放上桌。
③东江纵队:抗战期间活跃在华南地区的一支游击武装,为共产党领导,港九大队为其在香港分支。另香港的日据期为三年零八个月,日本为了切断海上援华线路和为南下东南亚开路而攻打香港,原计划以为会是个艰难的战斗,没想到英军没几天就扑街了,日本士气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