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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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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是被捅出去了,国家卖春机关明火执仗般运作,到底那么多人看在眼里。不光彩的事情远播至茫远的太平洋东,在美国国内引发了严厉的质问,这是3月10日,占领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宣称:“公然□□是对民主理想的背叛。”,勒令日本各方取缔RAA组织,这一切从结成到取缔,话总是要说的很体面的,政府说:这是为了千千万万日本女性的平安,是为了民族的纯洁性和百年后的未来,是狂澜的防波堤,是战后社会治安的地下支柱;女人们也忍着眼泪说:既然是为了国家,那么便努力奉公吧。真正的内情却是可疑的很,美国兵入慰安所一次的嫖资是100日元,相当与我们这些人两个月的薪水,而卖身的女人的食宿却是配给制,所得不过糊口而已,至于其余的丰厚的收入去向何处,恐怕和之前以战取利的人同丘吧。
从去年截止到今时,慰安所里几乎是人命官司不断,长泽便是个性烈的牺牲者,警察是不会管的,慰安所就是警察宿舍所改,这种现实之下,基本上不可能有谁对取缔国家卖春机关后的前景有那么一丁点的幻想。
事情更加脱离正常了,俱乐部关了门,慰安女们得不到任何补偿,被赶到了大街上。这下子就更难看了,她们无处可去只得继续旧业,便在日比谷公园到宝冢歌剧院这条大街上一字排开公然招徕嫖客,与警察们打着游击,这地方离占领军司令部没有多少路,麦克阿瑟大概只要打开自己办公室的窗子,就能看见这些活生生的浮世绘。我们管她们叫‘潘潘‘,大兵们与潘潘的追逐都是公然所为,做那种事情也是随时随地,其影响可想而知,有一次我就在某处抓到我班上的小孩就做这种啼笑皆非的模仿,反正也有一首儿歌就是说这个的:
喝醉的美国兵和潘潘,在公园的野草上就做那种事,像狗一样…三个、五个、十个的孩子学着美国兵扭屁股,美国兵笑,潘潘也笑…孩子们的石头砸过来了…
我所住的街区上,其气氛已相当混乱危险,不过一个星期,这种小街道就出了几十起抢劫和□□的事件。所谓治安已无从谈起了,只得是各安天命,各人只求别让自己倒楣。我想我这一生再不会有没有比在这样的气氛中生活过,更让我刻骨铭心的,如果是四五十年流过去,我还没有去到坟墓,而是成了一个迟钝痴呆的老头子,若是有谁意有所指的对我提起‘穿十三号大靴子的人’,我便会立即恢复年轻时敏捷的思维,不消缀言就心领神会。
阿尔很担心我,他几乎要成为了一个宪兵,保持着严肃的军容,日日在这街区兜转巡视…我想这也该是我即使年至耄耋也不敢或忘的情景吧。遇到他之后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与我之前的展望相去远矣,比如我以前只模糊的假设过今后的恋爱对象:一个安静的克制的穿樱色和服的女性。阿尔找我讨论过这个话题,关于怀春少男的肖想,我给他蒙混了过去,否则此人或许会闹着要我穿樱色和服跟他出去跟找邻居打招呼…啊!要我出去信不信我急了就死给他看!
背后给人斟酌外号似乎已是我本田一家万世一系的秉性,阿尔当然也有此幸得名:美国露天电影。这个事当然是有典故的,一日我与他从学校晚归,正当到了家门口,他一见四下无人,一爪捉住我露天接吻,他还有那种几乎通往月亮上的肺活量…其动静隔着纸门只能落得人尽皆知的下场…当我推开家门之时就见下崎母女卷着碗筷逃入里屋的情景,哼,我早就隔着纸门看见那端着饭碗贴着木板窃听的两团黑影了。
三月已至末日,便是樱花盛开的前夕,我中午从学校回来用餐,这时一位佝偻着腰的邮递员上了门来,因为青壮年男子大量战死,邮递员的工作只能由老人接替,老人从邮包中取出的信封竟是给我的,因为下午急着上班,等到我拆穿信封取出其中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时,已经是夜间了,从宣纸背面力透而来的墨黑笔画所见,那显然是汉字。我从将柜上的教材书本搬开,从内翻出陈旧的中国语字典,那宣纸上毛笔所书的句子并不长:
民国三十五年二月,黑船沉于黄河之畔。